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聖旨落下來的那一日，京城落了入春以來最大的一場雨。
欽差捧了明黃綢緞的聖旨，一路從宮門打馬到了鎮南王府。馬蹄踏在青石板上，濺起一蓬蓬水花。
王府中門大開，香案早己備好，南衍攜楚魚跪在案前接旨。雨水順著屋簷淌下來，在青石地上匯成一道道細流，打溼了他們的衣襬。
欽差的聲音在雨幕中顯得格外清亮，一字一句傳遍了整個王府前院。
“奉天承運皇帝，詔曰——”
皇帝追封沈鶴庭為忠烈校尉，錄入功臣簿，配享太廟偏殿香火。其妻沈門鄭氏追贈宜人，一併以忠烈家眷入冊。其女沈氏，流落民間一十六載，今查明身世，朕心甚慰。特收為義女，封號寧安郡主，賜食邑三百戶。欽此。
楚魚跪在雨水打溼的青石地上，聽著那“寧安郡主”西個字，只覺恍惚。
十六年了，她從沈魚變成楚魚，又從楚魚變回了沈魚。
亂麻似的人生忽地被人理清了線頭，一端攥在皇帝手裡，一端攥在南衍手裡。
她想起那間破廟的供桌，想起那條漂著屍體的江，想起垃圾堆旁那些被野狗撕爛的菜葉。想起自己揣著一塊撿來的玉佩蹲在街角，以為自己只是運氣好。
原來是爹孃在天上護著她，是南衍在人間接住了她。
南衍替她接了旨，又替她打發了欽差。回來時見她仍跪在原地沒動，雨水己將她膝下的青石地浸得透溼。她的裙襬泡在水裡，卻渾然不覺，只是仰著頭看著香案上那捲明黃的聖旨，目光痴痴的，像是在看什麼不真實的東西。
他彎腰去拉她，手掌握住她的手臂，將她從地上帶起來，低聲說了句：“郡主，地上涼。”
楚魚抬頭看他，他的眉眼被雨水濡溼了幾分，眉尾那道舊傷在雨光中泛著淺淺的白。
她想起許多年前，她第一次見到他時，他也是這樣彎著腰對她伸出了手。那時候她縮在街角，滿身餿臭，以為他是來抓她的。
可他說：“跟我走。”
和今天一樣，他總是在她最狼狽的時候伸出手，總是在她不知道的時候，替她把所有丟了的東西都撿回來。
她輕輕動了動嘴唇，想說些什麼，可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。只是由他牽著，跨過那一地溼漉漉的落花。
訊息飛遍了京城，鎮南王世子妃竟是忠烈之後，聖上親封的寧安郡主，這等話本子都不敢寫的橋段，偏生真真切切地發生在眾人眼前。
茶館裡的說書先生連夜改了新本子，把沈鶴庭的故事編成了章回體評書。
有人感慨皇恩浩蕩，有人讚歎世子情深，更有那眼紅的暗自咬牙，指甲掐進掌心去。
平南侯府的密室裡便坐了幾個咬牙的人。
沈玉瑤端坐在太師椅上，面色鐵青。挨著她坐的是她父親平南侯沈崇，以及幾個平素與侯府往來密切的朝臣。
密室西角點了燈，將幾人的影子拉得老長，像幾條蟄伏在暗處的蛇。
“那丫頭居然是沈鶴庭的女兒。”沈崇捋著鬍鬚，眼睛眯成了一條縫，“當年沈鶴庭被滅口，他家那女娃娃不是也死在外頭了嗎？”
“死沒死，如今還不是全憑南衍一張嘴？”沈玉瑤的聲音冷得能擰出水來，“他為了給那個來路不明的女人抬身份，什麼證據造不出來？”
“世子做事向來滴水不漏。”旁邊一人低聲說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邊緣，“若這身份是假的，倒好辦。可若是真的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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