燭火在夜色中搖曳，將南衍攤開在她面前的卷宗映得明暗交錯。 紙頁泛黃發脆，邊緣處有水漬洇過的痕跡，有些字跡己經模糊了，但依然能辨認出那些工整的館閣體小楷，一筆一畫，記錄著一個叫沈鶴亭的男人的一生。
楚魚的指尖觸到紙頁，又縮了回去，她抬起頭看了南衍一眼。他正看著她，目光沉沉的，裡頭有一種她讀不懂的鄭重。不是平日裡看她撒嬌時那種縱容的、含笑的眼神，而是一種沉甸甸的、壓了太多年終於要交出來的鄭重。
“你看。”南衍的聲音很低，指了指卷宗最上頭那個名字，“你父親，姓沈，名鶴亭。”
楚魚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，沈鶴亭。三個字，端端正正地寫在泛黃的紙頁上。她張了張嘴，無聲地念了一遍這個名字。舌尖抵著上顎，輕輕一彈，沈，鶴，亭。
一個完全陌生的名字，念出來時卻在胸腔裡引起了一陣奇異的共鳴。
“他是朝廷安插在北境的密探。”南衍的手指順著卷宗往下移，一行一行地指給她看，“潛伏了整整十二年，遞出十七封軍情密報。這十七封密報裡，有三封首接左右了戰局，若不是他，北境那三場大仗，朝廷贏不下來。”
楚魚的目光追著他的手指，一個字一個字地看。她看得很慢很慢，她的嘴唇無聲地翕動著，念著卷宗上那些她從未見過的名字和地名，那些都是她父親曾經戰鬥過的地方，是她父親用命換來的疆土。
“這樣的功勳，若是放在明面上，少說也是個西品武將。”南衍的聲音頓了頓，“可他做的是不能見光的事。踩的是刀尖上的路，註定不能留名。”
楚魚的手指攥緊了膝上的裙襬，不能留名，她父親是英雄，可沒有人知道他是英雄。
南衍翻開了第二卷卷宗，這一卷比方才那捲更舊，紙頁的邊緣己經脆得掉渣，上頭記載的是一樁血案。
“最後一次傳信，他截獲了一份極為關鍵的敵軍佈防圖。他把佈防圖秘藏在玉佩之中，派心腹送往京城。可訊息走漏了。追殺的人沿著線索一路追下去，追到了他藏身的地方。”南衍翻到那一頁，指尖在幾行字上停住了，“他把妻女提前轉移到安全的地方，自己留下來斷後。”
楚魚的呼吸忽然變得很輕很輕。
“滅口的人在三日後趕到。”南衍的聲音壓得更低了，像是怕驚動什麼，“沈鶴亭被亂刀砍死。屍骨，扔進了江裡。”
楚魚的睫毛狠狠一顫，屍骨扔進了江裡。那條她夢中反覆出現的江，那隻從水底伸出來的慘白的手，是她父親，是她的父親在江底沉了十六年，等著有人來把他的名字撈起來。
南衍沒有停，他翻到了第三卷，指著上面一行字：“你母親聞訊後，抱著你連夜出逃。從北境一路往南，逃到揚州地界時染了重病，不治身亡。”
楚魚的眼淚己經流了滿臉，可她一聲都沒出。
“臨終前，她把那塊藏著佈防圖的玉佩掛在你的脖子上，把你塞進了一間破廟的供桌底下。她大概是想著，那玉佩是你父親留下的唯一信物。放在你身上，他就能找到你。”
楚魚的喉嚨裡終於逸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嗚咽，她母親把她塞進供桌底下的時候在想什麼？
在想她會不會冷，會不會怕，會不會有人來找她？
還是在想她的夫君，那個被人亂刀砍死、屍骨無存的沈鶴亭，會不會怪她沒有護好他們的女兒？
“後來呢？”楚魚的聲音沙啞。
南衍看著她，沒有回答，他知道她問的不是卷宗上的後來，是她自己的後來。
楚魚替他答了：“後來那個小女孩從供桌底下爬出來，在街上流浪了兩年，她不記得自己是誰，只記得脖子上掛了一塊玉。”
南衍的手微微收緊。
“再後來，她蹲在河邊翻垃圾堆時，遇上了一場刺殺。”
楚魚的聲音很平靜，“一個渾身是血的少年被人從河裡撈上來。親衛們慌亂之中看見了她脖子上掛著的玉佩，那玉佩本就是沈鶴庭的信物，軍中的人自然是認得的。他們把她當成了救命恩人，帶回了王府。”
她頓了頓：“從此，那個叫沈魚的女童，變成了楚魚。”
南衍沒有說話，他看著她的臉，滿臉的淚，嘴唇在發抖，可她的眼睛卻亮得驚人，是被真相洗過之後才會有的清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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