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己經暗了，院中掌了燈，迴廊下的燈籠被夜風吹得微微搖晃。
他推門進去時帶進一陣涼風，吹得桌上的燭火搖了搖。
楚魚坐在榻上，手裡拿了一卷書，卻半天沒有翻一頁。燈火將她的側影投在牆上，瘦瘦小小的，像是紙剪的人影，風一吹就會散。
她的手腕比前幾日又細了一圈，鐲子早就摘了，空落落的腕骨凸出來。
“為什麼不吃飯？”南衍站在她面前，語氣裡壓著怒意。
楚魚沒有抬頭，只是淡淡說了一句：“吃不下。”
“吃不下也得吃。”南衍伸手去拉她，“你現在是雙身子的人——”
楚魚沒有動，她的手被他握在掌心裡，冰涼冰涼的，南衍只覺得那股涼意從掌心一路蔓延到了胸口，蔓延到了西肢百骸。
南衍張了張嘴，想說些什麼，想說你就算恨我也別拿自己的身子置氣，想說孩子是無辜的，想說就當是為了孩子吃一口。
可他說不出來，因為這些話都像是拿孩子來要挾她。他不想要挾她。
最終他什麼也沒說，只是轉身大步離去。
那夜，書房的燈亮到天明。
伺候的下人說，世子整夜沒有閤眼，把書房裡能砸的東西都砸了。
硯臺碎了，筆架散了，牆角的青瓷花瓶碎成了七八瓣。滿地狼藉，碎瓷片濺了一地，墨汁潑在牆上洇了一大片。
那些都是他平日裡最珍愛的物件。可此刻它們全都碎在地上，和那些他同樣珍愛卻不知該如何挽留的東西一起，變成了一地狼藉。
可沒有人敢去收拾，因為世子就坐在那堆碎片中間，雙肘撐著膝蓋，雙手捂著臉，像一個被打敗了的人。
第二日，早膳沒動，午膳沒動，晚膳還是沒動。
南衍端著一碗粥站在她面前時，天己經黑透了。那粥是他命廚房現熬的，加了紅棗枸杞，熬得濃稠軟爛。
他記得從前他生病時楚魚也給他熬過這樣的粥，她坐在床邊一勺一勺地喂他，嘴裡還唸叨著：“世子張嘴，啊——”。
南衍那時候覺得她像在哄小孩，現在他想被她哄一鬨。
他在榻邊蹲下來。這個姿勢對他來說很陌生，他從來都是站著的，俯視別人，發號施令。
可此刻他在楚魚面前蹲了下來，執起湯匙，舀了一勺粥，放在嘴邊輕輕吹涼了，送到她嘴邊。動作笨拙而生澀，他這輩子沒有餵過任何人吃飯。
楚魚偏過頭去。湯匙停在了半空中。
南衍的手僵在那裡，燭火搖曳，將他臉上的表情照得明暗交錯。他的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什麼，卻什麼都沒說出來。
然後他聽見楚魚開口了：“囚我於此，是想等我餓死你的孩子，你再續絃嗎？”
南衍手裡的碗啪地摔在地上，粥灑了一地，瓷碗碎成了好幾瓣，紅棗滾落在青磚縫隙裡。他的雙目瞬間變得赤紅：“楚魚。”
他抬手捏住她的下巴，逼她看著自己，力道卻輕得幾乎感覺不到。
“你好狠。”南衍的手從她下巴上滑落，垂在身側，緊攥成拳，骨節咯吱作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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