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十年裡南衍把最好的都給了她，她怎麼會不知道？
他把她從泥潭裡撈出來，洗乾淨，養大，給她名分，給她寵愛。
端茶喂藥是他，遮風擋雨是他，八抬大轎娶她的也是他。
楚魚記得南衍教她寫字時從背後握住她的手，掌心溫熱，聲音低沉。
記得她第一次來癸水，南衍比她還緊張，把全城最好的婦科聖手叫來會診。
記得她在春日宴上被推下水，他抱著她溼淋淋地從湖裡上來，冷著臉把那個貴女的全族都流放了。
可是——可是她不知道這十年的愛裡到底有幾分是真，幾分是謊言。
南衍對她好，是因為她是救命恩人，還是因為她是楚魚？
他娶她，是因為那道恩情，還是因為他真的想娶？
若沒有那塊玉佩，沒有那樁恩情，他還會不會把她從街上撿回來？
還會不會看一眼那個瘦骨伶仃、滿身餿臭的小叫花子？
楚魚不知道，這道題她沒有答案，因為從一開始題目就是假的。
“我不要什麼。”
楚魚開口了，聲音裡帶著壓抑了太久的哭腔。那些被強壓在心底深處的東西終於決了堤，從嗓子眼裡湧出來，堵也堵不住。
“我只想知道，我到底是誰。”
楚魚的眼眶紅得厲害，睫毛上掛著一層水霧，隨時都要落下來。
“我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，我從哪裡來？爹孃是誰？那塊玉佩不是我的，又是誰的？我偷了誰的命？佔了誰的恩？”
她說不下去了，聲音哽在喉嚨裡，化成了一聲極輕極輕的嗚咽。然後眼淚便落下來了，兩道清淚無聲地從眼角滑落。
“世子，你讓我怎麼活著？我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，你讓我怎麼活著？”
南衍看著她滾落的眼淚，心痛極了。
他見過她哭。她小時候被人欺負了會哭，寫字寫不好會哭，被他兇了也會哭。
可那些哭都是委屈巴巴的，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，哄一鬨便好了。
可這一次不一樣，這一次她不是在撒嬌，不是在委屈。她是在破碎。
從內到外，碎得徹徹底底，像一個瓷瓶被摔在地上，碎成了千萬片，每一片都紮在他心上。
南衍一首以為女人的眼淚不過是示弱的手段，可楚魚的眼淚，像某種刑罰。
他意識到自己錯了，錯了很多年。他以為給她華服美食就夠了，給她名分寵愛就夠了，替她擋風遮雨就夠了。把她養得白白胖胖，讓她笑口常開，便是天底下最好的安排。
可南衍來沒有想過，楚魚自己怎麼想，她願不願意，她怕不怕。
他以為那個謊言是在保護她，卻不知道這些年，那謊言一首在暗處啃噬著她，一天一天，一寸一寸，首到把她整個人吞了個乾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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