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嚎啕，是渾身發抖，是把十六年份的恐懼和孤獨一股腦地吐出來。
從前在街上被欺負了不敢哭，怕一哭就被那些乞丐打得更狠。
在王府裡被輕視了不能哭，怕一哭就被人說是得了便宜還賣乖。
後來被南衍寵壞了，偶爾哭一哭也是撒嬌，把臉埋進他胸口，等他來哄。
可此刻她哭得毫無顧忌。
她不是一個冒名頂替的騙子，她不是一個小叫花子。她不是無根的浮萍。
她是有人疼、有人要的。她的爹是大英雄，一個人在北境潛伏了十二年，遞出十七封軍情密報，最後被亂刀砍死，屍骨沉江。
她的娘是烈婦，寧可病死也要把女兒塞進供桌底下，臨死前還想著讓那塊玉佩替夫君找到回家的路。
她有根，她的根不在那條漂著屍體的河裡，不在那個垃圾堆旁，不在任何黑暗的地方，在一份沉甸甸的、泛黃的卷宗裡，在一個封存了十六年的名字裡。
南衍把她攬入了懷中，她的眼淚浸溼了他的衣襟，滾燙滾燙的，燙得他胸口生疼。
他在戰場上被刀砍過，被箭射過，被毒酒害過，可從來沒有一種疼痛像此刻這樣，悶悶的，鈍鈍的，不劇烈，卻往骨頭縫裡鑽。
他的手環在她腰間，將她整個人攏在懷裡，下巴抵在她的頭頂髮旋處，聲音低沉而篤定。
“小魚兒，你不是來路不明。”
他輕輕撫著她的後腦，手指穿過她散落的長髮，一根一根地梳著。
“你是忠烈之後，你爹是朝廷一等一的功臣，你娘是寧死也要護著女兒的烈婦。你的來路比誰都正，你的出身比誰都清白。”
他將下巴抵在她頭頂，微微用力：“你是我鎮南王府明媒正娶的世子夫人。”
楚魚哭得更兇了，肩膀聳動著，上氣不接下氣。可是這一次，不是因為傷心，是因為心裡頭那個黑洞忽然被什麼東西填上了。
黑洞裡原來什麼都沒有，沒有來處，沒有根基，沒有底氣。
現在有了，有了爹孃，有了身世，有了名正言順站在這座王府裡、站在這座京城裡的資格。
還有一個男人，花了十年的時間，替她把丟了的東西一件一件地找了回來。
南衍抱著她，輕輕拍著她的背，他的目光落在那捲攤開的卷宗上，眼底掠過一絲極複雜的情緒。
他說了真話，確實都是真話。
沈鶴庭是她父親，鄭氏是她母親，那塊玉佩藏著佈防圖，她爹是英雄，她娘是烈婦，每一個字都是真的。可他沒有把真話說全。
那捲宗上的記載被改過一處細節。只是一處小小的、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細節。沈鶴庭在卷宗中的職銜被上提了一階，從密探變成了職方司主事，從不入流的暗樁變成了正兒八經的西品武官。
一個有品級的、入了職方司名錄的官員，他的女兒便不是孤女，而是正兒八經的忠烈遺孤。
這樣一個身份，配鎮南王世子妃的位子，便綽綽有餘了。
這個身份，是南衍用權力和謀算為她拓出來的。他知道她需要一個名正言順，所以他給了她一個名正言順。
他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，她本來就不該是孤女，她本來就該是沈鶴亭的女兒，沈鶴亭本來就該是西品武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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