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魚愣住了，方才在金殿上那般冷厲果決的一個人，面對滿朝文武面不改色的一個人，此刻站在她面前，竟顯出幾分她從沒見過的頹唐來。
他的眼下有兩團很重的青黑，胡茬冒出來也沒有刮。
他在金殿上是那般威風，手握先帝密旨和血書，一句話就把孫御史嚇得癱軟在地，一個眼神就讓平南侯府灰飛煙滅。
可此刻，這個殺伐決斷、冷面冷心的世子，像一個做錯了事卻不知道該怎麼彌補的孩子，就那麼首愣愣地戳在她面前。
他張了張嘴，像是要把湧到喉間的千言萬語全部咽回去。然後他吐出了三個字。
“對不起。”
楚魚的睫毛微微一顫。
認識南衍十年，做他妻子幾個月，她從沒見過這個人對任何人說這三個字。
在朝堂上面對天子的雷霆之怒不曾說過，在戰場上面對十倍於己的敵軍不曾說過，在鬼門關上走了一遭也不曾說過。
可此刻他站在她的門前，說得毫不猶豫。
“小魚兒。”南衍深吸了一口氣，“我知道我錯了。”
他說他不該瞞她，不該囚她，不該以為給她一切就是對她好。
他說這十年他以為只要護著她就夠了，把最好的都捧到她面前，替她擋風遮雨，讓她安安穩穩地活著。
他以為這就是對她好。
可他從來沒想過她願不願意，沒想過她在錦衣玉食裡會不會慌，在十里紅妝下會不會怕。
沒想過自己以為的保護，在她眼裡也許是另一道枷鎖。沒想過她每天對他笑的時候，心裡頭是不是在偷偷地哭。
“我給你華服美食，給你名分寵愛，給你十里紅妝。”他的聲音越來越低，“可我給了你那麼多，偏生忘了給你一句真話。”
楚魚低著頭，眼淚一滴一滴地落下。她拼命忍著，可忍不住。
她撲進他懷裡的動作又急又狠，幾乎把南衍撞得後退了一步。他踉蹌了一下才站穩，然後便感覺到她的臉埋在他胸口，拳頭一下一下地砸在他胸前。
她捶一下罵一句，聲音悶在他衣襟裡斷斷續續地傳出來。
“你憑什麼瞞我這麼久……”
一拳，瞞了她十年，讓她在每一個輾轉難眠的深夜裡反覆回想，那塊玉佩到底是誰的，她到底是不是賊。
“你憑什麼把我關起來……”
又一拳，把她關在這座院子裡，讓她以為自己只是他養在籠中的物件，開心時逗一逗，不開心時就鎖起來。
“你憑什麼……憑什麼一個人扛……”
她的聲音終於徹底碎在了喉嚨裡，哭聲從無聲變成有聲，從小到大，壓抑了太久太久的那些東西一股腦地傾瀉出來，眼淚浸透了他的衣襟，滾燙滾燙的。
南衍低下頭，將她整個人攬入懷中，手臂一寸一寸地收緊。她的肩膀在他臂彎裡劇烈地聳動，每一下抽噎都像是從他心尖上碾過去的。
他把臉埋在她髮間，深深吸了一口氣，聞到她髮絲上淡淡的皂角香，和她身上那股熟悉的、他聞了十年的氣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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