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正趴在桌子上，手裡握著一支磨得只剩半截的鉛筆，在報紙的空白處繼續寫著什麼。
煤油燈的火苗在他面前微微晃動，將他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，影子的輪廓微微佝僂著，可握筆的手卻異常穩。
他寫得很專注，完全沒有注意到窗外有人在偷看。寫到某個地方，他忽然停下來，用手指在報紙上比劃了兩下，然後輕輕搖了搖頭，把那幾個符號劃掉，重新寫。劃掉三次，才繼續往下。
楚魚看著他被煤油燈映亮的側臉，又看了看報紙上那些天書一樣的符號。
她是21世紀的人，雖然看不懂他具體在算什麼，但她知道這個年代被下放到牛棚裡的知識分子，很多都是被冤枉的。尤其是那些搞軍工、搞科研的高階人才，因為掌握關鍵技術，反而更容易被政敵陷害。那些符號是科學家的大腦在運轉。
就在這時，那個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麼，猛地轉過頭來。兩個人的視線隔著破窗戶紙對上。
楚魚看見他眼睛裡的警覺，他的身體微微前傾，下意識用胳膊遮住了桌上那些報紙。
煤油燈的火苗被他轉身的動作帶起的風晃了一下，差點滅了。
楚魚知道自己躲不掉了，她首起身，繞到門口，大大方方地推門進去。門板咯吱一聲響，連門軸都是歪的。
那人己經站了起來，背靠著桌子，把那些報紙擋在身後。
他的眼鏡還是上次摔碎的那副，鏡腿用一根黑線纏著，勉強架在鼻樑上。
煤油燈的光映在他臉上，讓楚魚看清了他的五官，還是上次那張好看的臉，只是比上次更瘦了些，顴骨的輪廓更分明瞭。
“你上次說你是搞軍工的？”楚魚開門見山。
江旭衍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瞬，下意識地把身後的報紙又往深處推了推。
“別藏了，我都看見了。”楚魚指了指他身後的桌子，她把藥碗往桌角一擱，雙手抱臂靠在門框上，一副“你編吧我看著你編”的表情。
江旭衍沉默了好一會兒，然後垂下眼睛，聲音很低很低，低到幾乎被煤油燈的呲呲聲蓋過去：“那你可以去舉報我了。”
楚魚看著他，心裡莫名地心疼。這人以為她會去舉報他。他以為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會傷害他。所以他連求她不要去的勇氣都沒有，只是平靜地說“你可以去”。
可楚魚是誰，楚魚是經過職場洗禮的社畜。她嚴肅地板起臉，伸出三根手指，開始掰著指頭數：“舉報什麼？第一，我不認識上面那些玩意，舉報理由都寫不完整；第二，我一個貧下中農家庭出身的閨女，沒文化不識字很正常，不認識你寫的那些鬼畫符，你怎麼能指望我寫舉報信？第三，你最嚴重的問題也就是長得太好看，舉報理由都不好編。”
前兩條江旭衍說不出話來，第三條讓他整個人都愣住了。
江旭衍看著楚魚，嘴唇動了動，似乎想說“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”，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。
只是那副用黑線纏著鏡腿的眼鏡後面，眼神變了一變。
楚魚沒有再多停留，她從自己懷裡掏出一沓草紙和一支半截鉛筆，擱在桌上。那草紙是她攢了好久的，本來想留著給自己記賬用。鉛筆是她從大隊會計那兒軟磨硬泡討來的，筆桿被她削得整整齊齊。
至於為啥會帶著記賬本和筆，不要問，問就是本來就有的。
“我的舊賬本，紙不太好，湊合用。”楚魚的語氣輕描淡寫，“別謝我，等你以後發達了，記得還。”
楚魚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桌上那些廢報紙，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符號在煤油燈下泛著微光。
她看不懂，但她知道那一定是某種被藏起來的、很重要的東西。她轉身擺了擺手，大步出了破屋，漸漸遠了。
江旭衍站在原地，低頭看著桌上那沓草紙。紙很粗糙，泛著黃，邊角不太整齊，可每一張都平整地摞在一起。
他拿起最上面那張，對著煤油燈看，然後他把草紙放在桌角，拿起那半截鉛筆，繼續寫他剛才沒寫完的公式。寫完一行，又劃掉一行，可這一回，他劃掉的時候嘴角有一點笑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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