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楚魚好歹也是月國的宗室女,雖然是個編外的、不受寵的、住在偏院沒人管的,但好歹也是在宮裡長大的,從小到大沒洗過一個碗。
後來被送進景國後宮,雖然是個階下囚,但景宣衍好吃好喝地供著她,連她隨口一句“酸梅湯要月國的做法”都讓人連夜去找。
她在宮裡連茶壺都沒自己端過幾回,每次她想自己倒茶,小福都會衝過來搶走茶壺。
現在倒好,她在宮牆外面的一家小麵館裡,蹲在水缸邊,拿粗糲的絲瓜瓤搓碗上的油漬。
水是涼的,洗碗的皂角有一股嗆鼻的鹼味,搓了半天手指都皺了,碗底的油還沒洗乾淨。
楚魚抬起袖子蹭了蹭眼角,繼續搓。她不想哭,但眼淚有自己的想法,一顆一顆地掉進洗碗水裡。
她一邊洗碗一邊在心裡給自己開了一個簡短的批鬥大會。
楚魚啊楚魚,你一個亡國公主(雖然是編外),現在淪落到在麵館洗碗,這妖姬當得也太失敗了。
人家妖姬是禍國殃民、翻手為雲覆手為雨,你呢?
鑽狗洞卡屁股,迷路睡柴火堆,被洗菜水潑醒,現在蹲在這裡跟一桶髒碗較勁。
要是被月國那幫罵你忘本的人知道了,大概會笑得從北邊跑回來看熱鬧。
要是被景宣衍知道,算了還是別想了,他大概會把你抓回去鎖起來寫上八百遍妖妃的基本素養。
楚魚在心裡批鬥了自己一盞茶的工夫,然後把最後一個碗擦乾淨碼好,站起來,深吸一口氣。算了,洗碗就洗碗,洗碗總比掉腦袋強,她靠自己本事找到了工作,憑勞動換飯吃,不偷不搶,有什麼好丟人的?
楚魚擦了擦手,把洗好的碗摞得整整齊齊端給胖廚子看。
胖廚子低頭看了看碗,洗得不算乾淨,有幾個碗邊還殘留著油花,但也還行。
他哼了一聲,轉身從灶臺上端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陽春麵遞給她。清湯上漂著碧綠的蔥花,麵條碼得整整齊齊,上頭還臥了一隻荷包蛋。
“吃完接著洗,今晚客人不多,剩下的碗歸你。”胖廚子說完就掀簾子出去了。
楚魚端著那碗麵,蹲在灶臺邊,大口大口地吃起來。面很燙,她吸溜吸溜地吹著氣,荷包蛋煎得邊緣焦脆,咬開裡面還是溏心的,蛋液流進麵湯裡,香得她腳趾頭都蜷起來了。
她想,這是她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面,比宮裡二十八樣點心加在一起都好吃。
而此刻,幾條街外,楚魚的畫像正在被貼滿全城。
禁軍分成了十幾個小隊,從宮城往西面鋪開,每條街巷、每個路口、每處渡口驛站都設了卡。
手裡拿著連夜趕製的畫像,挨家挨戶地敲門詢問:“可見過這個女子?”
城門己經全部封鎖,渡口全部停運,所有出城的車輛和行人都被攔下盤查。
有商販抗議說天亮前要運菜出城,禁軍面無表情地回了一句:“大王有令,違令者格殺勿論”,商販立刻閉嘴了。
景宣衍騎在馬上,一身玄黑騎裝,外罩同色大氅,面色森冷。
他身後跟著暗衛統領和禁軍副統領,兩人都不敢說話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