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接過杯子，抱在懷裡。他站在起跑線後面，活動了一下腳腕和膝蓋，做了幾個拉伸的動作。他的動作很標準——不是那種隨便甩兩下的標準，是那種看過教學影片之後照著做的標準。軍訓的時候他查過正步教學影片，現在跑步之前，他大概也查過“一千五百米熱身動作”。
“你以前跑過一千五嗎？”沈念問。
“沒有，”程硯說，“但查了一下怎麼跑。”
她猜對了。他果然查了。
他站在起跑線後面，深吸了一口氣，然後看了她一眼。“我跑了，”他說。
“嗯，”沈念說，“加油。”
他邁出了第一步。沈念站在跑道邊上，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。他的跑步姿勢很好看——不是那種專業運動員的好看，是那種乾乾淨淨的好看。上身微微前傾，手臂擺動幅度不大，步伐均勻，呼吸平穩。他跑到彎道的時候，陽光照在他灰色的T恤上，把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金邊。她忽然想起軍訓的時候，他在她身後說“再堅持一下”。現在她站在跑道邊上，看著他跑。她想對他說什麼？加油？還是再堅持一下？
她什麼都沒說。她只是站在那裡，抱著那個淺粉色的杯子，看著他在跑道上繞圈。第一圈，一分二十秒。不快不慢，節奏很穩。第二圈，他經過她身邊的時候，呼吸聲比剛才重了一點，但步伐還是均勻的。第三圈，他開始加速了——不是那種突然的衝刺，是那種一點一點地加，像水溫慢慢升高，你不仔細感覺就察覺不到。第西圈，他的T恤後背溼了一塊，額頭上有汗，但表情還是平靜的，像他做數學題的時候一樣——專注，但不緊張。
最後一圈。他經過她身邊的時候，忽然看了她一眼。只有一眼，很短，短到可能連半秒都沒有。但沈念看見了。那一眼不是求助，不是炫耀，是某種類似於“我知道你在”的東西。像軍訓的時候，他在她身後說“再堅持一下”，她看不見他，但知道他在。現在他在跑，她站在跑道邊上，他經過她的時候看了她一眼——他在確認她在。
衝過終點線的時候，他沒有停下來，而是慢慢減速，走了幾步，然後彎著腰，雙手撐在膝蓋上。沈念跑過去，把杯子遞給他。他接過去，擰開蓋子，喝了幾口。水從他嘴角溢位來，順著下巴滴在跑道上。她看著那滴水在塑膠跑道上洇開，和她昨天汗水滴在地上的樣子一模一樣。
“多少時間？”她問。
程硯首起腰，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電子錶。“五分十八秒。”
沈念不知道一千五百米的及格線是多少，但她知道這個數字不差。“第一次跑，這個成績很好，”她說。
程硯看著她，嘴角彎了一下。“還差得遠，”他說。
她愣了一下。這句話是她昨天說的——“才三分五十八，還差得遠呢。”他聽見了。他站在看臺上的時候，不僅看見她在跑，還聽見了她說的每一個字。
“你昨天來看我跑步了？”她問，聲音很輕。
程硯看著她，沉默了兩秒。“路過，”他說。
沈念笑了。這次她沒有信。她也沒有不信。她只是站在那裡，抱著那個淺粉色的杯子，看著他把杯子裡最後一口水喝完。陽光從梧桐葉的縫隙裡漏下來，碎金一樣灑在他身上。他的T恤溼了，頭髮也有點亂，額頭上的汗在陽光下閃著光。他看起來不像平時那個永遠整潔、永遠從容的程硯。他看起來像一個跑了五分鐘十八秒一千五百米的男生，會喘氣，會出汗，會在經過她的時候看她一眼。
“程硯，”她說。
“嗯？”
“你不是路過。”
他看著她，沒說話。
“你昨天來看我跑步了，”她說，“你站在看臺最上面，靠著欄杆，手裡拿著杯子。我看見你了。”
程硯沉默了幾秒。“你看錯了，”他說。
“我沒看錯。”
他低下頭，把杯蓋擰緊。沈念站在那裡，等著他說話。她知道他不會承認。他不會說“對，我特意來看你跑步的”。那不是他的風格。他的風格是“順路”和“路過”，是站在最高的地方、最遠的角落，是做了所有事情但不留痕跡。但她不想讓他不留痕跡。她想讓他知道——她看見了。她看見他站在看臺上，看見他手裡拿著深藍色的杯子，看見他經過她的時候看了她一眼。她全都看見了。
“沈念，”他終於開口了，聲音很輕。
“嗯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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