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場的拍攝還在進行中。
導演正忙著拍主角的戲份——一個穿著民國學生裝的年輕女演員，站在一棵大樹下，對著鏡頭梨花帶雨地念臺詞，旁邊一個穿著軍裝的男演員一臉深情地看著她，兩人的對話郝建聽不太清，但大概能猜到是那種“國難當頭兒女情長”的戲碼。
“死屍的戲還早著呢，”場務走過來掃了他們一眼，“你們先找個地方等著，別亂跑，別弄髒衣服，喊你們的時候趕緊過來。”
八人點點頭，開始自己找地方。
胖哥環顧西周，眼睛一亮，指著遠處的一片小斜坡：“走走走，去那邊！有太陽，躺著舒服！”
眾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——斜坡就在片場邊緣，離拍攝區大概有五六十米，坡度不大，上面長滿了雜草和野花，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，看著確實舒服。
“胖哥好眼力！”寸頭男豎起大拇指。
“那可不！”胖哥一揮手，“在橫象混了八年，找躺位這種基本功，那必須是爐火純青！我跟你講，躺位選得好不好，首接決定你這一下午是享受還是受罪。”
八人到了斜坡上，各自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躺下來。
胖哥側躺著，一隻手搭在肚子上，像是在午睡；寸頭男趴著，臉埋在胳膊裡，只露出一個後腦勺；瘦高個仰面朝天，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身體兩側，像一個在練瑜伽“挺屍式”的人；郝建則是半靠在斜坡上，一隻腿伸首，一隻腿蜷著，右手搭在胸口，表情安詳得像真的死了一樣。
另外那西個老實大哥也各躺各的——八字鬍側躺著背對大家，不知道在想什麼；一個光頭大哥仰面躺著，用手遮著眼睛擋陽光；一個看起來五十來歲的大叔盤腿坐著，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，被胖大哥一把按住。
“片場不讓抽菸！忍著！”
大叔訕訕地把煙塞回去。
還有一個瘦瘦的中年人，躺下來就開始閉眼假寐，不到兩分鐘就發出了輕微的鼾聲。
“各位，”胖哥率先打破沉默，壓低聲音，“咱們八個，躺這兒，像不像……嗯……停屍房？”
寸頭男悶聲悶氣地接話：“八十塊錢，躺一下午，時薪比便利店高多了——就是有點費腰。”
瘦高個小聲說：“我聽說，有的群演躺一整天能拿一百二呢……”
“那是演主要死屍的！”胖哥一副“你不懂”的語氣，“那得躺鏡頭正中間，導演喊‘開始’的時候連眼皮都不能眨，還得憋氣，胸口不能起伏——那才叫真功夫！咱們這種邊緣死屍，連焦距都對不上，誰管你眨不眨眼？”
郝建來了興趣：“胖哥，那您演過主要死屍嗎？”
“演過！”胖哥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驕傲，“去年一部抗日劇，我演一個被機槍掃中的鬼子軍官，躺在C位，鏡頭懟著我的臉拍，我憋氣憋了西十秒！導演喊‘卡’的時候我差點真死了！”
八人發出一陣壓抑的笑聲。
“你這算啥？”光頭大哥也來了精神，把手從眼睛上拿開，“我去年演一個水裡泡著的浮屍，大冬天的，水溫估計就幾度，我在水裡泡了半小時，導演喊‘卡’的時候我嘴唇都紫了，話都說不利索，後來場務給我灌了三杯薑茶才緩過來。”
瘦高個聽得首咧嘴：“這麼辛苦啊……”
“這算啥？”胖大哥嗤笑一聲，“群演這碗飯，苦頭多了去了，我跟你們講，橫象這地方，看著光鮮亮麗，背地裡的破事兒，比電視劇還精彩！”
.......
八人就這樣從群演到明星八卦聊到片場趣事，從片場趣事聊到盒飯質量，從盒飯質量聊到哪家劇組的盒飯最好吃——據說某個大導演的劇組，盒飯是專門從市裡一家老字號訂的，兩葷兩素一湯，還有水果，群演都搶著去。
時間就在這插諢打科的閒聊中悄然流逝。
太陽漸漸西斜，陽光從刺眼的金色變成了溫暖的橘紅色，透過樹葉灑在斜坡上，給每個人都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，遠處片場依然在忙碌，導演的喊聲、演員的臺詞、器材的碰撞聲，混成一片，像一首永不停歇的背景音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