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的訊息,比沈清禾預料的來得更早。
戒嚴令發出的第三日,樞密院加急軍情的副本,經由一條她從未正式動用過的隱秘渠道,悄悄送入雲錦閣城東的隱秘庫房。綠意清點貨物時,從一隻茶葉罐夾層中將這份密件取出,紙上字跡是纖細小楷,墨色淺淡刻意收斂力道,光線昏暗時幾乎難以辨識。
沈清禾坐在燈下,逐字逐句細細研讀,將所有內容牢牢記在心底。
這份軍情所言,盡數圍繞靖難軍展開。
文書措辭皆是朝堂官樣言語,可其中標註的幾處關鍵地界,恰好與前世她在謝厭舟遺留戰報殘卷裡見過的地域一一吻合。密報寫明,戒嚴令下達前後,靖難軍曾派出一支偏師試探性向京城靠近,前線主力卻反常駐足原地,遲遲按兵不動,似在靜候某種訊息。
短短兩日僵持過後,齊牧麾下兵馬驟然發起突襲,避開正面戰場,繞至深山側翼直撲靖難軍糧道。前線靖難軍被迫節節退守,向著深山腹地撤離,撤軍途中又恰逢連日暴雨,引發多處山體塌方,軍情僅以傷亡不明四字籠統帶過,只言目前暫無潰兵投降。
沈清禾心中思緒翻湧,將這四字訊息,與此前潛入京城的死士腕間刺青暗暗重合。
靖難軍派遣死士入京,本是等候京城傳來接應訊號,可死士已然自盡斷訊,那道期盼的訊息終究沒能送到北境。謝雲崢原地苦等兩日,等來的不是京城動靜,而是敵軍猝不及防的猛攻,局勢已然徹底偏離預想。
層層邏輯至此盡數清晰明朗。
可唯獨一處疑點始終無解,這份樞密院軍情副本,究竟是誰暗中遞送而來?借雲錦閣茶葉罐藏信的手法,絕非樞密院朝臣行事風格,背後之人至今隱匿行蹤,從未現身。
她緩緩攥緊薄紙,抬手燃火將其焚燬,掌心輕覆散落紙灰,久久沉默不語。
當日午後,鎮南王府迎來一位特殊來客,並非尋常登門訪客,而是由府中大總管親自接引入內,自稱是鎮南王身邊舊部,自北境快馬趕回京城,專程回府稟報近況。
接見之前,沈清禾率先向大總管問道:“此人自哪座城門入京,所持何種腰牌?”
大總管如實回稟:“走的是東門,身上佩戴鎮南王府舊式腰牌,形制紋路全無差錯。”
沈清禾聞言默然,吩咐下人將人領進屋內。
來者是個四十歲上下的健壯漢子,面龐帶著久經沙場留下的傷疤,行禮抱拳之時,姿勢是北境邊關將士獨有的習慣,左手護腰,拇指外撇,長年軍旅沉澱的體態渾然天成,絕非臨時刻意模仿得來。
沈清禾不動聲色將細節記在心中,柔聲開口:“此番趕路回京,沿途走的是哪條官道,沿途驛站何處換馬?”
漢子對答如流,途經地名、驛站名號乃至驛站管事姓氏皆說得絲毫不差,話音落下又主動補充一句:“近來北境軍需糧草調動頻繁,大批驛馬被強行徵用,如今驛站馬匹皆是瘦弱不堪。”
這番話語並非問話所及,偏偏卡在沈清禾即將轉開話題之際脫口而出,恰到好處填補沿途行程的細微破綻。
沈清禾心中暗自警覺,沒有順著此事深究,轉而問道:“王爺派你回京,可有口信帶回?”
漢子微微一頓,隨即沉聲開口:“主上命我轉告王妃,北境局勢雖有變動,但大局依舊安穩,王妃無需憂心內宅諸事,一切照舊依照原定謀劃行事。另外,王爺託我帶回一封私信。”
說罷從懷中取出一封無署名信函,雙手恭敬呈上,信封封口處蓋著一枚獨特私印,沈清禾一眼便認出,這是謝厭舟私下與心腹往來通訊專用的印章,絕非朝堂公用官印。
她收下信函,並未當場拆閱,遣退這名舊部,命大總管將其安置在偏院歇息。
待人走遠,沈清禾握著信函凝神思索,隨即喚來綠意低聲叮囑:“你暗中前往總管處,核查東門近日入城名冊,確認此人入城時辰是否屬實,一併查查東門近三日有無形跡可疑之人進出。”
綠意領命悄然離去,沈清禾將信函平放案上,把方才那名北境舊部的一言一行盡數覆盤。
主動提及驛馬緊缺,分明是提前預判問話方向,刻意堵死查證之路,尋常奉命傳話的邊關將士,斷然不會有這般縝密心思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