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之後，嫌犯逃脫一事依舊查不出半點後續。沈清禾沒有繼續空等，吩咐陳三將另外兩名被關押的北境幫工嚴加看守，增派人手輪番值守，自己則趁著清晨天光，換上一身家常便服，帶著綠意從雲錦閣出門。
她並未徑直前往知府衙門，而是沿著城南的坊市慢慢走了一段路。
自從崔氏倒臺，琅琊城內原本穩固的勢力格局便悄然出現鬆動。從前依附崔氏生存的不少鋪面，這些日子接連更換了東家，其中兩家雜貨行、一家米糧行，新掛起的匾額木紋嶄新，還能聞見新木料獨有的氣息。沈清禾在街邊停下腳步，目光落在那間米糧行的匾額上，一眼便認出上面的字跡。寫字之人是城南一名苦讀多年的書生，去年方才考取功名，得了縣丞一職，正是賀家子弟。
這個人，她早前便特意留意過。賀家世代以耕讀為本，家中並無像樣產業，這位賀氏子弟入仕之前，一直靠著替旁人抄書維持生計，和城內四大世族從無往來，翻遍崔氏遺留的所有賬目，也尋不到半點與他相關的記錄。
綠意走上前，裝作尋常顧客向夥計詢問當下米價。夥計報出的價錢，比崔氏勢力鼎盛時期還要低上三釐。
一行人回到雲錦閣，沈清禾當即叫來陳三，命道：“你去徹查一番，統計近半個月以來，城中所有悄悄更換東家的鋪面。重點篩選出那些東家身世清白，和四大世族沒有任何賬目、人情往來的商戶，整理成一份名冊交上來。”
陳三領命離去，前後還不到兩個時辰，便拿著一張寫滿字跡的單子回來，紙上一共羅列了十七家鋪面的資訊。
沈清禾逐字逐句仔細檢視，用筆圈出其中九家，將單子推回陳三面前：“這九家鋪面的東家，你逐一去打探底細。行事務必隱秘，不要打草驚蛇，就說雲錦閣打算在城中增設分號，前來打聽合適的經營鋪面即可。”
話語說得平淡從容，可陳三聽出了其中深意，不敢怠慢，應聲之後立刻出門辦事。
到了下午，袁戟那邊傳來了訊息。駐軍營房經過連日排查，終於有了結果。那名逃脫的嫌犯並非依靠內部人員接應，而是有人從牢房門外強行撬鎖救人。不過撬鎖所用的工具並非市井常見的鐵條，而是一枚質地纖細的骨質簪針。這種小物件尋常百姓不會隨身攜帶，卻是靖難軍斥候標配的隨身器具之一。由此便能確定，前來救人的是受過專業訓練的人手，絕非臨時起意的閒散之徒。
沈清禾將這個關鍵細節暗自記下，沒有對外聲張。
緊接著，她又安排了一樁事。讓陳三前往城中三處人流最旺的茶館，有意無意散播一則訊息：鎮南王妃打算在琅琊城內設立“商務參事”一職，主要負責協調城內各家鋪面的經營事宜。第一批人選，打算優先從身世清白、沒有世家背景的寒門商戶當中挑選。但凡能夠入選之人，雲錦閣會出面做三年擔保，憑藉這份擔保，還能前往知府衙門申領低息營業相關文書。
這則訊息沒有張貼正式告示，僅僅是茶館裡眾人閒聊的坊間傳聞。
可第二日天剛亮，雲錦閣大門前就來了七八個人，全都是城中新近起家的小商戶。眾人規規矩矩遞上拜帖，想要登門求見。
沈清禾沒有立刻接見他們，讓綠意將拜帖全部收好，代為傳話：“商務參事的人選，會擇期正式公示，不必急於一時。諸位若是有意參選，回去之後備好近三年的貨款往來賬目，屆時一切都憑賬目憑據評定。”
這些商戶聽完吩咐，紛紛告辭離去。
眾人走後沒多久，知府便登門拜訪。他進門時神色頗為不自在，手中拿著一份文書，開口說道，城中計程車紳們再度聯名上書。這一次不再是控訴王府查案牽連無辜，而是前來請願，懇請王妃廣開賢路，提拔有才之士。文書當中特意點名了幾位在本地頗有聲望的寒門人士，文字寫得情辭懇切，細細品讀，卻能察覺到字裡行間暗藏的試探之意。
沈清禾接過請願文書翻閱片刻，目光定格在其中一個署名之上，正是昨日她留意到的那位賀氏子弟，也就是新開米糧行的東家。
她放下文書，對著知府緩緩說道：“寒門之人能夠得到施展才乾的機會，自然是好事。只是眼下時機尚需斟酌，萬萬不可操之過急。如若行事太過倉促，反倒容易被旁人曲解，誤以為王府是藉著提拔新人的由頭，刻意清洗舊日勢力。”
知府聽完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，隨即又詢問，該如何回覆這些聯名請願計程車紳。
“讓他們暫且等候。”沈清禾語氣平靜，“等王府把積壓下來的幾件舊案、舊賬全部梳理清楚，再商議任用新人的事宜也不遲。”
知府領命離去。沒過多久，陳三悄悄入內稟報，帶來一個出人意料的訊息：“屬下按照吩咐去打探那九家新鋪面，走到其中一家布莊時，正遇上布莊東家與旁人閒談。那人見到我進門，神色明顯停頓了一瞬，隨即藉口去後屋取布樣，轉身躲進裡間，自始至終沒有露面。我離開之後特意繞路等候，沒多久便看見那人從布莊側門走出，登上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青帷馬車，一路朝著城北方向駛去。”
城北一帶，正是城外駐軍營地的所在地，同時也是另外兩名北境幫工被關押的地方。
沈清禾聽完彙報，手指輕輕落在桌案上停頓片刻，開口追問：“那輛馬車的車輪，是鐵包邊還是原木包邊？”
陳三愣了一下，仔細回想過後答道：“屬下看得真切，是鐵包邊的車輪。車身行駛起來十分平穩，絕非尋常商戶日常使用的車馬。”
這一處細節，讓她心中紛亂的線索又拼接上重要的一塊。如今看來，這些新晉的寒門商戶之中，已經有人暗中在為另一方勢力奔走效力。這股勢力絕不會是已然失勢的四大世族，如今世家一派處處受限，早已成了死局。對方是一股至今隱藏在暗處，卻早早開始收攏城中新興力量的人馬。
她當即下令：“繼續深挖這家布莊東家的全部底細，查得越細緻越好。另外傳信給袁戟，立刻轉移兩名北境幫工的關押地點。遷移完畢之後，除了你、我還有袁戟，不準再有第四個人知曉新的關押位置。”
天色臨近入夜，綠意前來稟報，說是有人將一封信送到了雲錦閣後門。信件沒有署名，內容只有一行字，書寫在一片素淨的絹布之上：“新貴可用，亦可成刀，刀口向內，請王妃自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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