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城的馬車剛駛入琅琊城東門,沈清禾便發現城門處多了兩隊陌生兵丁,衣甲與袁戟麾下的駐軍不同,旗號也不對,是朝廷派來的護糧軍。陳三悄聲說,北境急報入京後,朝廷昨夜便發了調兵令,從琅琊先抽三千駐軍北上,護糧軍隨之接管城防。這個訊息來得比她預料的快了整整兩日。
城防易手,袁戟的營地空了一半。
沈清禾沒有立刻回雲錦閣,讓馬車繞了一段路,在城東米行附近停了片刻。她讓陳三下車去米行問一個問題:秦姓糧鋪這幾日的進貨量有沒有忽然增大。陳三回來時神色有些古怪,說秦姓糧鋪昨日一口氣進了夠養五百人三個月的糧食,掌櫃給的說法是提前備貨防止北境戰事影響運價。
五百人,三個月。
沈清禾在車廂裡坐了很久,沒有說話。這個數字不像是商人囤貨,更像是在為一支隊伍備糧。她想到駱珩那枚繡了軍徽紗帽,想到韓世忠燒寨金蟬脫殼,想到范家宴請的那位江北口音的神秘客人。這幾條線索拼在一起,輪廓開始清晰:韓世忠和駱珩並沒有真正敗退,他們不過是換了一個地方集結。
而那個地方,很可能就在琅琊城內或周邊。
回到雲錦閣,謝厭舟已在書房等著。他將一封信推到她面前,信是今早死士截下來的,沒有署名,內容只有一句話,寫的是“貨已入城,候令而動”。信紙是普通的竹漿紙,但墨色極深,與那幾份賬目文書用的是同一批墨料。
沈清禾將信壓回桌上,把秦姓糧鋪的進貨量和布莊的那塊靛青布片一併告訴了謝厭舟。兩人核對過後,謝厭舟說,死士前夜在城南暗渠附近發現過新鮮的馬糞和踩踏痕跡,但當時以為是尋常馬隊,沒有細查。暗渠連通城外舊河道,是繞開城門進出的隱蔽通路。
“貨”不是糧食,是人。
沈清禾當即讓陳三分兩路行動:一路悄悄盯住秦姓糧鋪,記錄每一個來取貨的人;另一路去城南暗渠附近摸清楚出入規律,但不得打草驚蛇,只看不動。她反覆叮囑:“不能讓對方察覺有人跟蹤,如今對方已經知道駱珩的身份暴露,必然比以前更警覺。”
陳三走後,綠意進來說,孟家主今日差人送來一份東西,不是書信,是一本薄薄的舊賬冊,封面已經發黃,裡面的筆跡卻異常工整,記的全是泰安三年北境軍需物資的出入記錄,其中有三筆大額鐵料採購,收貨方一欄空白,但旁邊用細字標註了一個字,“駱”。
這本賬冊不是孟氏的,是當年那名暴斃的範氏掌櫃留下的,孟家主說,他壓箱底藏了三年,一直不敢交出去,昨夜想了一夜,覺得再不交便要被人滅口了。
沈清禾翻看賬冊時,注意到有兩頁被人用指甲輕輕劃過,劃痕已褪色,是很久以前留下的。她把劃痕對應的日期記下來,那兩個日期,正好是泰安三年北境第三營最後兩次軍需補給的時間節點,第三營覆滅前夕,他們最後一批鐵料,沒有透過正規軍需渠道,而是繞道從民間貨商轉手。
謝厭舟父親戰死,不只是被人出賣,更是被人斷了後路。
沈清禾把賬冊鎖進櫃子,轉頭去處理女官名冊。今日午時名冊已在知府衙門公示,來探看的人比她預計的多,其中有幾張面孔陳三認不出來,特地讓人臨摹了下來帶回。她逐一辨認,大多是城中士紳的管事或小廝,有一個人例外,是個中年女子,獨自來看了足足一刻鐘,沒有詢問任何人,只是默默抄錄了名冊上的兩個名字後離開。
這個女子的穿著是尋常布衣,但腰間掛的荷包針腳極細,不像普通人家的繡工,更像是宮中樣式。
沈清禾把這個細節壓在心裡,沒有立刻追查。那兩個被抄錄的名字,一個是來自寒門的賬房女子,一個是曾為官府抄錄文書的女子,都是她圈定的重點候選人。對方抄錄這兩個名字,目的是什麼,是想拉攏,還是想排除。
入夜前,陳三帶回了城南暗渠的訊息,比她想象的更棘手。暗渠出口已經被人用碎石堵住了,堵的時間不超過一日,是今日白天堵的。對方已經察覺有人在查暗渠,提前封堵了路線,這意味著,藏在城內的那批人,今夜之後便不會再從那條路走了。
與此同時,秦姓糧鋪那邊傳回訊息,下午有人去取了糧食,不是一次,而是化整為零,分了七八個人陸陸續續搬走,每人只取一小部分,取完便散,各走各的路,完全看不出關聯。
沈清禾意識到,對方在撤。不是撤出琅琊,是撤離她能看到的地方,重新潛伏。
她原以為還有時間慢慢收網,但現在來不及了。女官名冊公示、賬冊出現、城防易手,三件事疊加在一起,對方判斷形勢已經不利,開始主動轉移。若等到他們徹底隱入暗處,再想找到蹤跡便難如登天。
她讓陳三連夜去查今日所有從城門出入的人,重點查午後申時到戌時之間、單人攜帶貨物出城的,尤其是往北走的方向。
話剛交代完,外頭忽然傳來一聲急促叩門,是袁戟的親兵,滿頭是汗,說:“袁將軍請王妃速往軍營,有要事稟報,不便寫信。”沈清禾披上外衫,隨親兵出門,謝厭舟沒有隨行,只在她出門前低聲說了一句話。
他說:“今日有人往我府上遞了一封帖子,帖子上什麼字都沒有,只畫了一隻狼,狼的嘴裡銜著一支折斷的箭。”
沈清禾腳步一頓,隨即走出了門。
軍營裡燈火通明,袁戟站在帳中,桌上放著一件帶血的衣物,是護糧軍中一名小卒今日傍晚在城南河道附近撿到的。衣物是深色粗布,背後繡著一個極小的圖案,不是軍徽,是一個“珩”字。
她在心裡將所有線索重新串了一遍。駱珩今日沒有徹底離城,他留下了這件衣物,可能是意外,也可能是故意。如果是故意,他想讓人知道他還在城裡,為的是什麼,是引人追查,將她的注意力鎖在一個方向,好讓別的人悄悄完成別的事情。
就在這時,袁戟突然壓低聲音,說:“今日接管城防的護糧軍統領,已於半個時辰前悄悄出城,隨行只帶了兩人,方向是正北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