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藍火光在鐘樓頂端盤旋三圈後,驟然熄滅。沈清禾猛地回過神,手腕被謝厭舟握住,那掌心的溫度灼得她幾乎縮手。“瑾兒跟我走。”謝厭舟聲音壓得極低,“清禾,你帶陸氏先回內院,哪兒都別去。”
話音未落,府門外傳來整齊的馬蹄聲。袁戟翻身上房,落地時面色慘白:“王爺,宗人府的人到了!領頭的是……是陳閣老和吏部尚書趙明德!”
陳閣老?沈清禾腦中警鈴大作。前世這位年近古稀的首輔早已告老還鄉,怎會突然出現在琅琊?除非——她腦中閃過一個可能,渾身血液都涼了。
謝厭舟顯然也想到了。他將瑾兒推回綠意懷裡,輪椅疾轉擋在府門前。軟劍歸鞘時,劍柄上的狼牙徽記反射出森冷的光。“本王倒要看看,陳大人深夜造訪,所為何事。”
府門緩緩推開。陳閣老拄著烏木柺杖步入庭院,身後跟著的趙明德手捧明黃聖旨,兩側是十餘名宗人府侍衛。燭火映照下,陳閣老滿臉褶皺的臉上竟看不出半點表情。“鎮南王,老夫奉旨前來,還請回避。”
“迴避?”謝厭舟冷笑,“陳大人這話說得倒輕巧。”
“王爺莫要誤會。”趙明德上前一步,展開聖旨,“聖上體恤王府,特降恩旨——命鎮南王世子謝瑾即刻入宮承訓,由太傅親授經史,以備將來輔佐儲君。”他頓了頓,“王妃沈氏教子有功,特賜內宮鳳儀殿旁聽資格,可隨侍世子入宮。”
沈清禾手指攥緊衣袖。這聖旨聽著是恩典,實則是人質威脅。瑾兒入宮,謝厭舟便被死死拿捏;而她隨侍入宮,更是把她和母親一併控制。前世她從未聽說過這道旨意,顯然是因為這一世局勢變化,朝廷提前下手了。
“若是本王不從呢?”謝厭舟聲音裡沒有半點溫度。
陳閣老嘆了口氣,柺杖重重杵地:“王爺,老夫今年七十有三,本已告老。此番出山,實因朝中有人參奏——說鎮南王府教養世子,竟引入西域狄語西席,傳授番邦文字。”他抬眼看向謝厭舟,“更有人說,王府糧鋪地窖藏甲,疑似私通外敵。王爺,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。”
滿院死寂。沈清禾腦中飛速轉動——西席、藏甲、私通外敵,這幾條罪名環環相扣,分明是早有預謀。而陳閣老這種級別的人物出面,背後站著的絕不只是駱珩。
“老夫此來,便是要給王爺一條活路。”陳閣老繼續道,“只要世子入宮承訓,這些流言自會平息。否則……宗人府那邊,怕是要秉公處置了。”
謝厭舟沉默片刻,突然抬手示意袁戟退下。他輪椅緩緩前行,停在陳閣老面前三尺處。“陳大人,本王若是記得不錯,您府上嫡孫前年參加春闈,文章做得極好,卻落了榜。”
陳閣老眼皮跳了跳。
“聽說是因為主考官覺得陳家勢大,不願再添助力。”謝厭舟淡淡道,“您孫兒如今在國子監蹉跎,明年若再不中,怕是要耽誤前程了。”
趙明德臉色微變:“王爺這是何意?”
“沒什麼意思。”謝厭舟笑了,“只是覺得,陳大人既然從琅琊趕回京城,路上怕是辛苦。不如在王府歇一晚,明日再回京覆命?”
陳閣老眯起眼。兩人對視數息,空氣凝固得幾乎讓人窒息。沈清禾屏住呼吸——她聽出來了,謝厭舟這是在用陳家孫兒的前程做交換。可這種交易能成嗎?陳閣老會為了孫兒,放棄朝廷的任務?
“王爺說笑了。”陳閣老終於開口,“老夫既然來了,自當完成差事。”他轉身看向沈清禾,“王妃,還請配合。”
沈清禾咬緊牙關。她知道今晚若是硬抗,只會給謝厭舟招來更大麻煩。可若是真讓瑾兒入宮,這孩子就成了朝廷手裡的籌碼,隨時能要挾謝厭舟就範。
“母親,我去。”瑾兒突然掙脫綠意的手,走到沈清禾身邊,“入宮承訓是好事,我想去。”
沈清禾心口一緊。她低頭看向瑾兒,卻見孩子眼中沒有半點懼色,反而有種超越年齡的冷靜。瑾兒伸手握住她的手,掌心傳來有節奏的觸碰——一長兩短,三長一短。那是謝厭舟教她的暗號,意思是“假意應承,稍後再議”。
這孩子……沈清禾心頭湧起復雜情緒。她深吸一口氣,抬頭看向陳閣老:“既是聖命,民婦自當遵從。只是瑾兒年幼,入宮前可否容我準備些隨身衣物?”
“自然。”陳閣老點頭,“限一個時辰。”
沈清禾福身行禮,轉身帶著瑾兒往內院走。剛轉過遊廊,她便聽見身後傳來謝厭舟的聲音:“陳大人,本王府中備有上好的碧螺春,不如請大人品鑑?”
陳閣老沉默片刻:“也好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