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寒的回信比預期的快。
沈清禾拆開信封時，天光剛亮透，院子裡槐樹的新葉被晨光照成半透明的綠色。信紙折了兩折，邊角壓得很齊整，是陸寒一貫的作風。她展開信，目光掠過開頭幾句客套話，停在正文中間那一段。
“天津港夜間值守記錄已調閱，近三月內共七夜有未報備船隻靠岸。船型均為平底貨船，吃水淺，適合內河航行。靠岸時間集中在丑時到寅時之間，卸貨時間不超過兩刻鐘。值守兵丁稱，卸貨之人衣著統一，行動利索，不似普通商販。其中三次，貨卸完後有人沿碼頭東側小路上岸，消失在巷弄中。“
沈清禾把信放在桌上，手指停在“東側小路“四個字上。天津港東側是一片舊倉庫區，倉庫後面是幾條窄巷，巷子深處有貨棧和暗娼館子，三教九流混雜，一個人進了那裡就像水滴進河，再想找出來比登天還難。有人選那個地方做接應點，是對天津港的地形很熟的人。
她拿起筆，在信紙邊緣批了一行字：“東側倉庫區，查所有可租可買的空屋。不必驚動，只需知道有哪幾間進出的人多。“然後把信摺好，叫來人送回陸寒手上。
綠意端著茶盤進來，把新沏的茶放在案角，看沈清禾的目光落在堪輿圖上那條彎彎曲曲的河流上。她小聲問了一句：“王妃，那條河通得到京城嗎？“
沈清禾搖頭：“通不到。它匯入大江之後才能往北走，但匯入點在下游，距離天津港還有一段路。“她轉過身，“所以船隻能在天津港靠岸。天津港是那條水路唯一能對接海運的出口。“
綠意不太懂這些，但記下了。
午後，天字一號回來了。他沒有進殿，先站在廊下拍了拍肩上的灰，才推門進來。沈清禾注意到他鞋底的泥是乾透了的，灰白色，不像近處的土色。“天津港東側倉庫區查過了，有七間空屋。其中三間常年鎖著門，窗戶蒙灰，不像是有人在用。剩下四間裡，有兩間的鎖是新換的，門口臺階上的灰塵不均勻，看得出有人進出。“
沈清禾看著天字一號，等他繼續說。
“屬下讓人蹲了一夜。丑時三刻，有一輛青布馬車從巷子深處出來，停在第二間新換鎖的屋子門口，停了一刻鐘，又原路回去了。馬車沒有卸貨，也沒有下人，像是專程來確認屋子還在不在的。“
“馬車去了哪裡？“
“跟了一段，出了巷子之後繞了幾條街，最後停在一座宅子後門。宅子是空置的，門上貼著封條，但封條是舊的，邊緣已經翹起來了。“天字一號從懷裡掏出一張紙，上面畫了個簡圖，“屬下把位置記下來了。“
沈清禾接過紙，看了一眼。那座宅子在天津港西南方向，離碼頭大約兩裡，地段不算熱鬧，周圍有幾間廢棄的鋪面。封條是舊的，但後門的門軸沒有生鏽，說明最近有人開過。她看著那張簡圖，沒有說話，把紙摺好放進袖子裡。“不用繼續守那座宅子了。既然有人在確認屋子還在，說明他們近期不會再用那個地方。換了新鎖的屋子也一樣，他們已經發現有人在盯。“
天字一號沉默了片刻，低聲問道：“王妃的意思，是這條線暫時斷了？“
“斷了才有新線。“沈清禾端起茶盞喝了一口，茶已經涼了，入口微苦，“他們棄了天津港的接應點，就要換一個新的。換地方就需要時間，需要重新佈置人手，在這個過程中總會留下痕跡。盯住天津港的所有碼頭，不必守某一間屋子，只要看哪一段的夜間值守記錄開始出現異常。“
天字一號領命退下。沈清禾坐在案邊，把陸寒那封信和天字一號的簡圖並排放在面前，目光在兩張紙上輪流停了一會兒。天津港的接應點被放棄，說明山裡的人已經察覺到了有人在查他們。他們換了一條新的路來應對。
她站起身，走到堪輿圖前，手指沿著那條從西南山區蜿蜒而出的河流慢慢移動。河流入江之後，大江繼續東行，沿途經過三座城鎮，最後抵達天津港。但在這三座城鎮之間，還有一些支流匯入，如果船不走大江主航道，而是拐進某條支流，就可以在任何一個不起眼的小碼頭靠岸。
沈清禾的目光落在地圖邊緣一個用細線標註的小點上。那個點沒有名字，只有一個小小的碼頭標記，畫得很淺，像是繪製地圖的人也不太確定它是否存在。她盯著那個點看了片刻，然後走回案邊，鋪開一張新紙，提筆寫了兩封信。一封給陸寒，讓他派人去查那個無名碼頭的狀況；一封給袁戟，讓他抽調人手，從陸路往那個方向走一趟，看看附近有沒有新開的貨棧或者新增的村戶。
寫完信之後她擱下筆，窗外的天光已經從亮白變成了暖黃，落日的光線斜斜地鋪進殿內，把桌案的邊緣染成一道金邊。她坐在那片金光裡，沒有點燈，就那麼看著光線一寸一寸地暗下去。
青雲寨裡住著的人在做準備。囤鹽，囤布，囤工具，像是在為某個計劃儲備物資。他們不需要向外的通道時刻暢通，只需要有一條路能在關鍵時刻把人送出去。她不知道那條水路還能用多久，她也不知道謝厭舟在雁門關還能撐多久。但這兩件事在同時發生，北境的戰事和西南的暗線，像兩條各自流淌的河，不知道會在哪裡交匯。
夜色降下來之後，綠意進來掌了燈，橘紅色的光在案上鋪開，把信紙和地圖照得清清楚楚。沈清禾伸手摸了摸袖子裡那塊銅牌，銅牌已經不再冰涼了，被體溫焐了一整天，邊緣有些溫。
她拿起筆，鋪開一張新紙，給謝厭舟寫了一封短箋。信上只有幾行字：“西南有動靜，正在查。你那邊糧草夠撐多久？“她把信摺好封蠟，叫來人連夜送出去。夜風從窗縫裡透進來，吹得燈火輕輕晃了一下，又穩穩地站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