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戟的正式文書送到了之後，沈清禾沒有再等新的訊息。她把那份寫了兩頁的文書收進木匣裡，和其他的信放在一起，然後繼續批閱戶部送來的軍需賬冊。第三本翻到一半的時候，她發現有一筆銀子的去向上寫了“調撥北境軍械庫“，但落款的日期比實際調撥的日期晚了整整一個月。她把那一頁折了角，擱下筆，端起茶盞喝了一口，茶已經涼了，入口苦澀，她嚥下去，沒有叫人換。
傍晚的時候魏煥又來了，進門的時候手裡沒有拿摺子，只帶了一句話：“戶部尚書說那十萬兩銀子的賬目找到了，是筆誤，寫錯了欄目，已經更正了。“
沈清禾正在看一份江南織造局的賬冊，聽見魏煥的話，把賬冊合上放在案角，抬起頭看著魏煥。魏煥站在案前，臉上的表情說不上信了還是沒信，但他沒有催促，只是等著沈清禾開口。
“筆誤，“沈清禾重複了一遍這個詞，“寫了錯欄目的筆誤，要查將近十天才能查出來？“
魏煥沒有說話，沉默了片刻才開口：“老夫也問了他同樣的話，他說核對需要時間，因為涉及的賬冊不止一本，要一本一本對過去。“
沈清禾靠在椅背上，沒有繼續追問。她知道魏煥已經盡力了，戶部尚書既然敢拿“筆誤“來搪塞，說明他背後有人撐腰，或者他手裡的賬冊已經被改過了，再查下去也查不出新的東西。“太傅，你回去之後，讓戶部尚書把那本“更正”過的賬冊也送到慈寧宮來。我不需要他告訴我查出了什麼，我要自己看。“
魏煥點了點頭，沒有多問，轉身走了。沈清禾坐在案邊，窗外的天光從暖黃沉入暮色，綠意進來掌了燈，橘紅色的光在案上鋪開。她把手邊的賬冊理了理，目光落在案角的木匣上。木匣裡裝著袁戟的簡圖和文書、陸寒的信、還有那封沒有送出去的信。她沒有開啟木匣，只是看著它，坐了片刻。
第二天清晨，天剛亮透，天字一號從天津港回來了。他進門的時候肩頭是溼的，像是趕路的時候落了露水，在案前站定，低聲說了一件事：“王妃，那根系了紅布條的竹竿，昨天晚上被人拔走了。地上沒有腳印，像是從遠處用繩子拉倒的。“
沈清禾正在系袖口的帶子，手指沒有停，把帶子繫好之後才抬起頭。竹竿被拔走了。紅布條剛繫上去一天一夜，就被人拔了。不是收回來的，是從遠處用繩子拉倒的，說明拔竹竿的人不想留下痕跡，不想讓人知道自己靠近過那根竹竿。
“竹竿倒在地上之後，有沒有人把它收走？“
“沒有。今天早上還在原地，橫在地上，紅布條已經被人解走了。“
紅布條被解走了，竹竿留在了原地。這是兩件事。紅布條是走水路的人用來傳遞訊號的標記物，被人解走了，說明有人拿走了它。竹竿留在地上，說明拔竹竿的人不需要竹竿本身，只需要那根布條。
沈清禾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桌沿輕輕叩了兩下。紅布條被解走了，要麼是走那條水路的人拿到了布條，知道自己該往哪裡去；要麼是有人取走了布條，不想讓別的人再看到那個標記。不管是哪一種，那條線還在動，只是換了一種方式。她看著天字一號，說了一件事：“去查一查天津港這兩天有沒有平底船離港，方向和之前那艘一樣。“
天字一號領命退了出去。沈清禾坐在案邊，窗外的天光從亮白慢慢變成暖黃，又從暖黃沉入暮色。她沒有等天字一號的訊息，該來的訊息總會來。入夜之後又起了風，比昨天小了一些，廊下的燈籠不再晃盪，安安靜靜地亮著。沈清禾批完了最後一份文書，把筆擱下，站起身走到窗邊，推開窗戶。夜風湧進來，帶著乾冷的泥土氣息，她站了片刻，沒有關窗，轉身走回案邊，把那封沒有送出去的信從袖口裡抽出來，放在案角。
信紙邊緣的毛邊在燈光下顯得更明顯了，摺痕處的舊色也比上次看的時候深了一些。她看著那封信，沒有展開，只是把它放在那裡，和木匣並排。然後她熄了燈，走向寢殿。
第二天午後，天字一號回來了。他進門的時候鞋面上沾著乾透的塵土，像是走了不少路，在案前站定，低聲彙報：“天津港昨天夜裡有一艘平底船離港，方向西，吃水不深。沒有登記貨名，也沒有船號。“
沈清禾正在批一份工部送來的河工進度摺子，筆尖沒有停，在紙面上划過去，批完最後一個字才放下筆。方向西，沒有登記貨名，沒有船號，和之前那艘船一樣。紅布條被解走之後，船就離港了。她看著天字一號：“船上有沒有人看見？“
“有。據碼頭值夜的兵丁說，船上站了一個人，天黑看不清臉，只看見那人穿了一件深色的衣服，站在船頭，船離港之後一直站著，沒有進船艙。“
沈清禾的指尖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深色衣服，站在船頭，和袁戟之前描述的一樣。她沒有追問，讓天字一號退了出去。她坐在案邊，把批完的河工摺子放到一邊，伸手摸了摸袖口。那封信還在，紙邊微微發澀。她想了想，把它抽出來，展開，看著上面那行字。
“若船未停，繼續西行。我在上游等你。“
這封信寫的是謝厭舟從天津港往西走的時候該走的路。現在他已經上了岸，往北走了，這條路已經用不上了。但有人正在沿著這條路走，有人解走了紅布條，上了船，往西去了。沈清禾把信摺好，放回袖口裡。這封信送不出去了，但信上的話還在。她不用再往上游等什麼人了。謝厭舟已經上了岸，正在往京城走。
她站起身，走到窗邊。院子裡的槐樹葉子比前幾天又密了一些，風一吹就沙沙響。她看著那些葉子，在腦子裡把今天收到的訊息過了一遍。天津港有船離港，方向西，船上站了一個人，穿深色衣服，和謝厭舟走的是同一條水路，但時間差了好幾天。謝厭舟走的時候是丑時，靠岸之後往北走了。這艘船也是丑時離港，方向西，船上的人也穿深色衣服。沈清禾把目光從槐樹上收回來，轉過身，走回案邊坐下。這艘船是沿著謝厭舟走過的路往西走的，不是巧合。有人在複製他的路線，走同一條水路，往同一個方向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