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禾出發的時候,天還沒有亮透。綠意牽了馬在角門等著,馬背上搭著一個小包袱,裡面裝了兩件換洗衣裳和幾塊乾糧。
她只帶了綠意一個人,沿著城牆根繞了一段,拐上了一條通往南面的小路。
路不好走,昨夜下過雨,泥地還沒幹透,馬蹄踩下去濺起泥點。
沈清禾勒著韁繩,讓馬放慢了步子。
綠意跟在後頭,隔了兩步遠,沒有出聲。
走了大約一個時辰,官道在遠處出現,沈清禾沒有上官道,繼續走小路,繞過了沿途的驛站和關卡。
柳林渡在京城南面兩百多里,騎馬走小路要一天半。她計劃在天黑之前趕到渡口附近落腳,第二天一早進鎮子。
午時過後,路過一座茶棚,棚子搭在岔路口,有幾根歪歪扭扭的木柱撐著茅草頂,裡面擺著四張條桌。
一個穿灰布衫的老頭坐在灶臺後面打盹,聽見馬蹄聲才睜開眼。
沈清禾在棚外勒住馬,問了一句:“前面往柳林渡的路好不好走?”
老頭眯著眼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綠意,慢吞吞地說:“往柳林渡啊,走大路快,半個時辰就到。走小路要繞遠,但路也不差,就是昨天下雨有些泥濘。”
沈清禾點了點頭,道了聲謝就催馬繼續趕路。
走出去一段之後綠意回頭看了一眼,低聲說:“王妃,那個茶棚裡灶臺上的壺嘴是朝外的。”
壺嘴朝外,是給過路的人看的,表示這家茶棚的主人不關門。但一個打盹的老頭,灶臺上沒有火,壺嘴卻特意轉向朝外,說明這個茶棚不是用來賣茶的,是用來傳遞資訊的。
有人在路口守著,看見有人往柳林渡方向去,壺嘴就朝外擺著。
她沒有回頭,也沒有加速,保持原來的速度繼續往前走。
傍晚時分,她們在柳林渡以南五里處的一座廢廟裡歇腳。
廟不大,供的神像已經倒了大半,屋頂漏了幾處,但牆角還能避風。綠意把馬拴在門外的枯樹上,在廟裡生了一堆小火,把乾糧烤了烤。沈清禾坐在火堆旁,從懷裡掏出那塊舊布地圖攤在地上,就著火光看了一會兒。
圖上標著柳林渡的位置,在一條小河與官道的交匯處。周掌櫃的茶樓在橋頭左邊,二樓靠窗的位置正對著渡口。管家上次來的時候在那裡坐了一個時辰,取走了一個油紙包。那個油紙包後來被送進了趙懷安的牢房,趙懷安用它跟沈清禾提條件。
火堆裡爆開一朵火星,沈清禾把地圖摺好收起來,靠在柱子上閉了一會兒眼。
天剛矇矇亮的時候她們進了柳林渡。鎮子不大,一條主街從官道通到河邊,街兩旁的鋪面已經開了門,賣早點的攤子冒著熱氣。沈清禾沒有直接往橋頭的茶樓去,先在主街口的餛飩攤上坐下,要了兩碗餛飩。綠意坐在她對面,低頭吃餛飩,眼角餘光掃著橋頭的方向。
茶樓灰色的木板門關著,二樓的窗戶也關著。
沈清禾吃完餛飩,付了錢,又坐了一會兒。街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,挑擔的貨郎、推車的菜販、牽著驢的過路客商。茶樓的門終於開了,一個穿灰布短打的夥計探出頭,把門板一塊一塊卸下來,擺在門口。
沈清禾在餛飩攤上坐了一刻鐘才站起來,沿著主街往橋頭走。
走到茶樓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,抬頭看了一眼二樓的窗戶。窗戶仍然關著。她推門走了進去。
茶樓一樓擺了五六張桌子,靠裡的一面櫃檯後面站著一個人。那人四十來歲,穿一件半舊的靛藍長衫,袖子捲到手腕,手裡拿著一塊抹布正在擦櫃檯上的水漬。聽見有人進來,他抬起頭。
沈清禾看見他的臉,那人的長相很普通,鼻子不高不低,顴骨平緩,眉毛不算濃。這樣的人丟進人群裡,看第二眼也未必記得住。但他的手指骨節分明,擦櫃檯的動作不像在擦灰,更像在整理一件東西的位置。
沈清禾走到靠窗的桌子前坐下,面朝門口,側面對著櫃檯。綠意沒有坐,站在她身側兩步遠的地方,靠著柱子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