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句話輕飄飄地落在凝滯的空氣裡，帶著少年人孤注一擲的卑微和幾乎要碎裂的勇氣。話音落下，江澈便死死垂下了眼睫，不再看她，只是脖頸和耳後那片驚人的紅，暴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。他站在那裡，像等待審判的囚徒，又像下一秒就要奪路而逃的幼獸。
沈星晚的眼淚還在不受控制地往下掉，視線一片模糊。但心臟深處那塊最柔軟的地方，卻被這句話狠狠撞了一下，酸澀、震動、難以言喻的憐惜，還有一股後知後覺的、洶湧滾燙的熱流，瞬間沖垮了所有藩籬。
她低頭，看著手中沉甸甸的素描本，指尖撫過那句“想要私藏星星，是不是太貪心了？”，墨跡彷彿帶著灼人的溫度。她忽然想起無數個細節：他推過來的解題步驟，他守候在醫務室外的雨夜，他悄悄放進抽屜的草莓蛋糕，他總是在人群中下意識停駐、等她跟上的腳步……
原來那些不動聲色的靠近，那些看似偶然的援手，那些藏在冷淡表象下的欲言又止，都有了解釋。他不是高高在上、不染塵埃的學神，他只是一個笨拙地、用自己全部方式想要靠近一顆星星的、孤獨的仰望者。
“退什麼貨……”沈星晚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，帶著濃重的鼻音，有些啞，卻異常清晰。她抬起淚痕交錯的臉，看向門口那個僵硬的身影，一字一句地問：“江澈，你畫了多久？”
江澈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，依舊低著頭，聲音悶悶的，帶著破罐子破摔的頹然：“……從你轉來，坐錯位置那天。” 那天，她穿著洗得有些發白的淺藍色襯衫，陽光穿過玻璃，在她微微汗溼的鬢角和專注的側臉上鍍了一層毛茸茸的光邊。他鬼使神差地，在草稿紙的角落，留下了第一筆。從此，一發不可收拾。
“為什麼……不告訴我？” 沈星晚又問，眼淚流得更兇了。她說不清為什麼哭，是因為被如此珍視而感動，還是因為心疼他長久以來的沉默守望。
這一次，江澈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沈星晚以為他不會回答了。他才極輕地開口，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，卻字字砸在沈星晚心上：“怕你覺得……麻煩。怕你……走掉。”
他習慣了獨處，習慣了用冷漠隔絕世界，也隔絕可能受到的傷害。她是意外闖入的星光，明亮、溫暖，讓他貧瘠荒蕪的世界驟然有了色彩。他本能地想靠近，卻又恐懼這光亮會因他的靠近而熄滅，或因他的“貪心”而逃離。只能像守著一件易碎的珍寶，小心翼翼，藏起所有觸碰的渴望，只在無人看見的角落，用畫筆一遍遍描摹，假裝擁有。
沈星晚的心疼得縮成一團。她捏緊了素描本，深吸一口氣，用手背狠狠抹去臉上的淚，然後站起身，朝他走過去。
腳步聲在空曠的教室裡迴響。江澈似乎察覺到了她的靠近，身體繃得更緊，頭垂得更低，甚至微微側了側身，像是要給自己留出最後一絲逃跑的縫隙。
沈星晚在他面前一步遠的地方停下。她能聞到他身上熟悉的、乾淨的氣息，混合著今夜微涼的夜風和一絲極淡的、屬於素描鉛筆的木芯味道。她仰起臉，看著他緊繃的下頜線和劇烈顫動的眼睫。
“江澈，”她叫他的名字，聲音帶著哭過後的軟，卻異常堅定，“看著我。”
江澈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，掙扎了半晌，才極其緩慢地、一點點抬起眼簾。那雙漂亮的淺色眼眸，此刻盛滿了不安、惶惑，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、深藏的期待，像蒙塵的琉璃，小心翼翼地望向她。
沈星晚舉起手中的素描本，翻開到最後一頁，指著那行字，淚光還在眼眶裡打轉，嘴角卻努力向上揚起一個弧度：“想要私藏星星？”
江澈的臉“轟”一下紅透了，連眼尾都染上緋色，他倉皇地想要再次移開視線，卻被沈星晚下一句話定在了原地。
“可是，”她看著他，一字一句，清晰無比地說，“星星自己，願意被私藏嗎？”
江澈徹底愣住了，淺色的瞳孔微微放大，似乎無法理解，或者說，不敢去理解她話中的含義。他只是呆呆地看著她，看著她在淚光中努力微笑的臉，看著那雙映著教室燈光、格外明亮的眼睛。
沈星晚沒有等他回答，或者說，他的反應己經是最好的答案。她忽然向前邁了極小的一步，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。然後，她伸出手，沒有去拉他的衣角，也沒有去碰他的手，而是輕輕踮起腳尖，用還沾著淚痕的、微涼的手指，碰了碰他燒得通紅的耳尖。
指尖傳來的溫度滾燙。
江澈渾身猛地一顫，像是被電流擊中，整個人僵首得像一塊石頭，連呼吸都屏住了。只有那雙眼睛，難以置信地、一眨不眨地鎖著她。
“江澈，”沈星晚收回手，指尖蜷縮起來，掌心似乎還殘留著那灼人的溫度，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如擂鼓，聲音卻努力保持著平穩，“畫畫得這麼好，怎麼不早點給我看？”
“我……”江澈終於找回了聲音，乾澀得厲害，他看著近在咫尺的女孩，看著她溼潤的眼睫和泛紅的鼻尖，看著她手中那本承載了他所有隱秘心事的素描本，巨大的、不真實的幸福感混雜著羞赧和不安，幾乎要將他淹沒。他嘴唇翕動了幾下，才啞聲說：“……怕畫得不好。”
“我覺得很好。”沈星晚輕聲說，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，“每一張，都很好。” 她頓了頓，目光落回素描本上，指尖輕輕摩挲著紙頁，“比真的我還好看。”
“……沒有。”江澈下意識反駁，聲音低而急促，“真的……更好看。” 說完，他自己先怔住了，臉上紅暈更深，懊惱地抿緊了唇，像是懊悔自己說了多麼蠢的話。
沈星晚卻“噗嗤”一聲笑了出來，帶著未散的淚意，笑容卻明亮得晃眼。這一笑，彷彿驅散了最後一絲凝滯的尷尬和沉重。
江澈看著她笑，緊繃的神經奇異地鬆弛了一點點，雖然耳根的熱度絲毫未減，但那股滅頂般的羞恥和恐慌，正被另一種更為洶湧、更為陌生的情緒緩慢取代。那情緒暖暖的，漲漲的，讓他幾乎有些手足無措。
“這個，”沈星晚晃了晃素描本，認真地看著他，“可以送給我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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