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很好。”沈星晚語氣篤定，合上本子，推到他面前，“所以，今天……可以再畫一張嗎？” 她頓了頓，補充道，“這裡的。S市的。不是記憶，是現在。”
江澈倏地抬眼，看向她。那雙總是顯得平靜疏離的眼眸裡，此刻清晰地翻湧著訝異、緊張，還有一絲被點燃的、專注的光。他沒有立刻回答，只是看著她，像是在確認這個請求的重量。
沈星晚迎著他的目光，沒有退縮，手指輕輕點了點素描本的封面：“我想……要一張‘現在’的。”
空氣彷彿凝滯了片刻，只有書店背景裡輕柔的爵士樂和隱約的翻書聲。然後，江澈伸出手，拿過了素描本和一首放在他隨身揹包側袋裡的鉛筆。
他沒有翻開到新的一頁，而是就著封底內側的空白頁，將本子微微傾斜，對著窗外的光，又看了看她。
沈星晚沒有刻意擺姿勢，只是放鬆地靠在椅背上，側著臉，望向窗外灰濛濛的、流動著雲絮的天空。她能感覺到他落在自己臉上的目光，那目光起初有些探尋的遲疑，很快便沉靜下來，變得專注而穩定，只剩下筆尖與紙張摩擦的、極其細微的沙沙聲。
時間在溫暖的室內，在紅茶的氤氳熱氣裡，在他筆下流淌的線條中，安靜地滑過。
沈星晚偶爾會悄悄將視線轉回一點，看向他。他微微低著頭，長睫垂落，遮住了一半眼眸，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筆尖和眼前的畫紙上。他的神情是那種沈星晚熟悉的、沉浸在某件事物中的純粹與寧靜，彷彿周遭一切都不存在了，只有他和筆下正在成型的影像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他筆尖一頓，抬起眼，目光再次與她對上。這一次，裡面少了緊張，多了某種完成的、交付的意味。
他把素描本輕輕轉過來，推到她面前。
不再是鉛筆勾勒。他用了隨身帶著的、一種極細的深灰色墨水筆。畫面上，是書店一角的景象：略微失焦的書架背景，窗外模糊的枯枝與灰空，還有，坐在窗前的女孩側影。她微微仰著頭，看向窗外，脖頸線條柔和，側臉輪廓在透過玻璃的冷光裡顯得清晰而安靜。沒有畫五官細節，只有簡潔流暢的線條，卻精準地捕捉到了那一刻的神態——一種介於思索與放空之間的、屬於此刻的寧靜。
畫的右下角，有一個很小很小的日期：11.16。和一個更小的、幾乎看不清的、像是星座符號般的簡筆標記。
沈星晚看了很久。她看到的不只是一張畫，而是他眼中此刻的她，是他為她凝固的這一瞬間的時光。比之前任何一張都更簡約，卻似乎……更貼近真實，也更觸動心絃。
“謝謝。”她抬起頭，眼眶微微發熱，聲音卻很輕快，“這張……我特別喜歡。”
江澈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，看著她眼中映出的、和他畫紙上如出一轍的寧靜光采。他抿了抿唇，耳根微紅，低低地“嗯”了一聲。
紅茶己經涼了。窗外的天色似乎更沉了些。分別的時刻，終究還是隨著分秒的流逝，無可避免地逼近。
沈星晚小心翼翼地將素描本收回包裡，連同那本舊地圖集。江澈叫來服務生結了賬。
走出書店，寒風立刻包裹上來。江澈很自然地走在了風來的方向。兩人沉默地朝著酒店方向走去，腳步不約而同地放得很慢。
酒店就在前方不遠。大堂的燈光在灰暗的午後顯得格外明亮，也格外像一個終點。
走到門口，沈星晚停下腳步，轉過身面對他。
“我該上去拿行李了。”她說，聲音在風裡顯得很清晰。
江澈點點頭，看著她，沒說話。他的嘴唇微微抿著，目光很深，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樣子也刻進另一幅無形的畫裡。
“江澈。”沈星晚叫了他一聲。
“嗯。”
“這次……”她頓了頓，吸了一口氣，努力讓笑容看起來輕鬆些，“換我先走了。”
江澈怔了一下，隨即，很慢地，點了點頭。他伸出手，似乎想像從前那樣碰碰她的星星吊墜，或者只是道別，但手抬到一半，又停下了。最終，他只是說：“路上小心。到了說一聲。”
“你也是。回A市……注意安全。”
該說的話似乎都說完了。沈星晚最後看了他一眼，將他此刻穿著黑色羽絨服、站在蕭瑟寒風裡、眸光深深望著她的模樣，用力記在心裡。然後，她轉身，推開了酒店沉重的玻璃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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