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的第二個週末,空氣裡凝著深秋的清寒。沈星晚坐在開往S市的高鐵上,窗外的景色從B市溼潤的濱海平原,逐漸過渡到起伏的丘陵。她懷裡抱著一個簡單的帆布揹包,裡面只裝了兩天的換洗衣物、洗漱用品,還有那本她幾乎從不離身的素描本——彷彿帶著它,就能將一部分熟悉的、安心的感覺帶在身邊。
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揹包粗糙的布料,心跳的頻率比列車的節奏更快一些。昨晚的影片裡,江澈己經抵達S市,入住論壇安排的酒店。他看起來比平時稍顯疲憊,但眼睛很亮,詳細告訴了她酒店地址、從火車站過去的路線,以及他第二天上午最後一場報告結束的預計時間。
“我大概十一點半能出來。” 螢幕裡的他抿了抿唇,似乎在剋制什麼情緒,“你在酒店大堂等?或者……約個附近的地方?”
“就在酒店大堂吧。” 沈星晚當時說,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,“我到了先辦入住,放好東西。” 她也訂了同一家酒店,不同的樓層。這個決定帶著一點小心思,也有一點難以言說的忐忑。相隔西百多公里和隔著幾個樓層,感覺終究是不同的。
列車廣播響起S市即將到達的通知。沈星晚深吸一口氣,背上揹包,隨著人流走下站臺。S市的空氣乾燥微冷,帶著大都市特有的、混合了塵土與汽車尾氣的味道,與B市的海風味截然不同。她按照導航,轉乘地鐵,城市的脈絡在腳下展開,陌生而有序。
酒店比想象中氣派,大堂寬敞明亮,瀰漫著淡淡的香氛氣息。她順利辦完入住,拿到房卡,房間在十二樓。她沒有立刻上去,而是坐在大堂角落一張柔軟的沙發裡,面前的小圓桌上放著一杯溫水。時間才剛過十點,距離江澈結束還有一個多小時。
等待的時間被無限拉長。她翻出手機,點開江澈的聊天介面,又關上。開啟一本電子書,看了幾行,卻完全不知道講了什麼。目光不受控制地飄向電梯方向,飄向旋轉門進來的每一個身影。期待混合著久別重逢前特有的、微妙的陌生感,讓她坐立難安。
她想起暑假最後一天,他在火車站前決然轉身離開的背影。想起影片裡他專注的眼神和偶爾泛紅的耳尖。想起素描本上那句“想要私藏星星”。這些畫面在腦海裡交織,讓那個即將出現的、真實的人影,既無比熟悉,又帶上了某種不真實的虛幻感。
十一點二十分。她站起身,走到落地窗邊,假裝看著外面的街景。手指緊緊攥著手機。
十一點三十五分。電梯“叮”一聲響,從高層下來。她的心猛地一提,立刻轉頭看去。
不是他。是一群帶著會議胸牌、大聲討論著什麼的中年人。
十一點五十分。等待開始帶上了一絲焦灼。是不是報告延時了?還是他遇到了別的什麼事?她點開手機,想發訊息問問,又怕打擾他。
就在她猶豫的瞬間,旋轉門那邊,一個熟悉的身影匆匆走了進來。
江澈。
他穿著一件沈星晚沒見過的深灰色大衣,裡面是熨帖的白襯衫,打著領帶——大概是論壇要求的正裝。肩上揹著一個黑色的電腦包,手裡還拿著一疊資料。他的頭髮似乎比上次影片時又短了一些,露出清晰乾淨的額頭和眉骨。臉上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匆忙,目光在大堂裡快速搜尋。
沈星晚就站在窗邊,他第一時間看了過來。
視線對接的剎那,時間彷彿停頓了一秒。
江澈的腳步明顯頓了一下,然後加快步伐朝她走來。他的目光緊緊鎖在她身上,那眼神比影片裡任何一次都要首接、清晰,帶著長途跋涉後終於抵達目的地的專注,還有一些沈星晚無法立刻解讀的、複雜的光。
他走到她面前,站定。距離很近,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、可能是酒店洗衣劑的味道,混合著一絲紙張和油墨的氣息。他微微喘著氣,胸脯起伏,顯然是趕過來的。
“等很久了?” 他開口,聲音比耳機裡傳來的更真實,略微有些乾澀,大概是剛剛結束報告的緣故。
沈星晚搖搖頭,感覺喉嚨也有些發緊:“沒有,剛到一會兒。” 她看著他,他好像瘦了一點,下頜線更清晰了,但精神很好,那雙淺色的眸子在酒店明亮的燈光下,映出她的倒影,亮得驚人。“報告……順利嗎?”
“嗯。還行。” 他簡短地回答,目光依舊沒有離開她的臉,像是在確認什麼,又像是單純地想看。他喉結滾動了一下,似乎想說什麼,又沒說出來。只是將手裡的資料換到另一隻手,空出來的那隻手,下意識地抬了一下,又放下,最終只是微微蜷起手指。
短暫的沉默。周圍人來人往,聲音嘈雜,但他們之間卻像隔著一層透明的薄膜。那種隔著螢幕的熟悉感,在真實的物理距離消失後,反而需要一點點時間去適應和落地。
“你……” 江澈終於再次開口,聲音低了些,“吃午飯了嗎?”
“還沒。”
“那……先吃飯?” 他詢問地看向她,眼神里的緊張褪去了一些,被更實際的關切取代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