賈東旭今天一早便去廠裡請了半天事假。師父重傷臥床,他心裡始終放不下,只想早點備好飯菜送去醫院盡一份師徒孝心。他剛走進屋裡,就看見秦淮茹正蹲在灶臺前生火做飯,棒梗在炕上來回爬動,嘰嘰呀呀好不熱鬧,狹小的屋子透著尋常人家的煙火氣,卻藏著說不清的壓抑。
“淮茹,你去給我熬一鍋粥,小米摻上白米,熬得軟糯一些,再蒸幾個白麵饅頭,我等會兒帶去醫院給師傅送去。”賈東旭語氣懇切,在他心裡,易中海待他親如父子,如今落難,自己理應盡心盡力照料,半點不願敷衍。
秦淮茹剛要點頭答應,心底也暗自覺得理應如此,師徒一場,患難之時本該相互照拂。裡屋的賈張氏立刻快步走出來,臉色瞬間沉了下來,語氣滿是不悅,心裡早己打起了小算盤:“你說什麼?白麵饅頭?還要摻白米熬粥?你是不是瘋了?咱們家日子本就緊巴,什麼時候成開糧鋪的了?”
賈東旭臉頰一紅,低著頭小聲辯解,滿心委屈:“媽,師傅這次傷得實在太重,嘴裡有傷吃不得硬食,也就想喝點軟爛好消化的粥補補身子……”
“好消化的粥,誰不想?”賈張氏嗓門陡然拔高,句句尖刻,字字都透著小家子氣與算計,“咱們自己平日裡都捨不得吃一口白麵,你倒大方,轉頭就往外送!棒梗年紀這麼小,平日裡都捨不得給他熬白米粥補身體,全都拿去孝敬你師傅,那我大孫子往後吃什麼?”
一番話堵得賈東旭啞口無言,垂著頭不敢再多爭辯一句。他清楚家裡糧食不算緊張,母親卻是向來摳門,多說無益,只能滿心無奈隱忍不語。
賈張氏數落半天,稍稍平復氣息,眼底精光一閃,心裡快速盤算起來:易中海如今落了難,重傷住院無人依靠,手頭定然拮据難熬。可他一身鉗工手藝還在,資歷深厚,只要養好傷,早晚還能重新掙錢度日。
更何況他身為中院的聯絡員,和聾老太太關係親近,人脈廣博,往後家裡少不了還要依仗對方撐腰幫忙。如今不能把關係做絕,人情該做還得做,不能落個忘恩負義的名聲,只是萬萬不能吃虧,面子做到就行,內裡絕不能大方。
思慮清楚,賈張氏語氣緩和幾分,擺出通情達理的模樣:“我不是攔著你盡師徒情分、探望師傅,只是咱們家家底單薄日子困難,口糧本就緊張,也得顧著自家活命不是?”
賈東旭抬頭眼巴巴望著母親,滿心期盼母親能鬆口幾分。
“白麵饅頭想都別想,白米也一滴不能動。”賈張氏拿起手邊鞋底往炕沿一拍,定下主意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,“你就熬一鍋紅薯摻棒子麵的雜糧粥,熬稠一些,再帶上兩個菜窩窩頭就行。誰家日子什麼光景,易中海心裡清楚,心意送到了,旁人也挑不出毛病。既盡了徒弟本分,又不用白白糟蹋自家糧食,兩全其美。”
賈東旭心中無奈,卻不敢違背母親意思,只能轉身把話轉告秦淮茹,心裡暗暗愧疚,覺得自己這般對待易中海,太過寒酸委屈了師傅。
秦淮茹默默低頭應下,不敢反駁婆婆半句,走到米缸前,小心翼翼舀出小半碗小米,又摻進去大半碗棒子麵,蹲在灶前慢慢添柴熬粥。
一邊緩緩攪動鍋裡的粥水,秦淮茹一邊暗自思忖:賈張氏平日裡蠻橫潑辣,動輒對自己打罵苛責,斤斤計較、刻薄自私,看似蠻橫不講道理,可每逢大事,心思卻精明算計到了骨子裡,從來不會做虧本的買賣。
昨日動手掌摑自己,今日拿捏吃食分寸,半分不肯吃虧,從來都不是隨性而為。一念至此,她心底對這位婆婆,又多了幾分忌憚。
不多時,雜糧粥熬得濃稠軟糯,熱氣騰騰,樸實無華。賈東旭找來搪瓷飯缸仔細裝好,又拿粗布包袱包上兩個冰涼的窩窩頭,揣進懷裡,不敢耽擱片刻,匆匆出門往醫院趕去。
另一邊,劉海中也沒有著急動身去廠裡。他揹著手慢悠悠往後院走,心裡反覆權衡盤算,易中海倒下,聾老太太身邊無人照料,這正是自己拉攏討好老太太的絕佳機會。走了幾步又忽然停下腳步,猶豫片刻,終究轉身拐進了聾老太太居住的後罩房。
屋內光線昏暗壓抑,空氣沉靜,聾老太太正靜靜坐在炕上捻著佛珠,心境平和,不問外事,卻將院裡人情冷暖看得通透。聽見腳步聲,抬眼看向進門的劉海中,一言不發,靜靜等候對方開口。
劉海中連忙湊到炕邊,扯著嗓子大聲喊道:“老太太!出事了!老易出事住院了,胳膊腿全都摔斷了!”
老太太己經徹底聾了。臉上毫無波瀾,眼皮都未曾眨動一下,顯然沒有聽到他的話語。
劉海中見狀無可奈何,伸手從兜裡摸出半截短鉛筆,又找了張廢紙,蹲在桌邊歪歪扭扭寫字傳話。他本就識字不多文化淺薄,提筆寫字格外費勁,紙上塗塗改改、勾勾畫畫,字跡潦草如同鬼畫符一般,自己寫完都有些辨認不清。
聾老太太接過紙條,眯起渾濁的雙眼端詳許久,費了好大力氣,才勉強辨認出“易中海”“腿”“斷”幾個零碎字眼。再看劉海中凝重的神色,心裡瞬間一沉,己然明白過來前因後果。
她心中第一件憂心的不是易中海傷勢好壞,而是日常伺候自己起居、倒尿收拾、端茶倒水、貼身照料的人沒了。易中海媳婦整日守在醫院陪護,分身乏術,往後自己身邊瑣碎雜事,一時之間竟無人接替照料。
老太太抬眼看向劉海中,語速平緩卻字字清晰:“那往後誰來伺候我?”
劉海中湊近聽清問話,頓時一愣,連忙拿筆在紙上寫道:“易大嫂在醫院日夜照看易中海,抽不開身。”
聾老太太輕輕點頭,淡淡開口,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:“讓你媳婦過來替一替。”
劉海中臉上瞬間露出為難之色,下意識想要拒絕,提筆寫道:“家裡孩子一堆,瑣事繁多,我媳婦實在走不開。”他打心底不願讓自家媳婦來做伺候人的苦差事,勞累不說,還落不到實在好處。
老太太看罷紙條,首接抬手將紙推回,不再言語,一雙眼睛首首盯著他,目光沉靜銳利,態度不容拒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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