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半月後，易中海出院了。
不是他鬧著要走，是大夫說的。骨頭接上了，石膏還沒拆，但回家養著也一樣，在醫院也是躺著。李桂英辦了手續，把剩下的住院費結了，手裡還剩不到一百萬。
易中海躺在板車上，右胳膊左腿打著石膏，臉上青紫褪了大半，人瘦了一圈，眼窩凹下去，看著老了好幾歲。李桂英在旁邊扶著，板車咕嚕咕嚕軋過青石板路，聲響在衚衕裡傳得老遠。
車拐進衚衕口，院門口就有人看見了。
閆阜貴正蹲在自家門口擇菜，聽見動靜抬頭一瞅，眼鏡片後面的小眼睛立刻亮了起來。他放下菜，站起來，朝院裡喊了一嗓子：“老易回來了！”
這一嗓子，院裡的人陸續往外走。
胖嬸端著盆出來，水灑了一地。李嬸從屋裡探出頭，手裡還攥著半塊饅頭。孫家媳婦抱著孩子，站在門口張望。許伍德剛從後院出來，也停住了腳步。幾個軋鋼廠的工人正端著搪瓷缸子刷牙，也都圍了過來。
“喲，老易回來了？好利索了沒？”胖嬸探頭往板車上看。
“哪能那麼快，您看那石膏還打著呢。”李嬸接話。
“這都一個半月了，院裡少了老易，還真冷清。”閆阜貴推了推眼鏡，嘴上客氣。
“能活著回來就不錯了。”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。
易中海躺在板車上，閉著眼，沒應聲。李桂英低著頭，扶著板車，也不說話。
板車停在中院，李桂英給了板爺錢，院裡幾個男的搭了把手，把易中海攙進屋，扶到炕上躺好。
院裡人散了，交頭接耳的聲音卻沒斷。
“老易這一躺，家裡怕是見底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，媳婦都在醫院陪著，這陣子誰掙錢？”
“賈東旭天天去送飯，還算有情義。”
“那可不，到底師徒一場。”
閆阜貴蹲回自家門口，掰著手指頭算了半天，也沒算清楚易中海這次到底花了多少錢。
聾老太太這陣子過得苦。
孫桂珍每天送兩頓棒子麵粥、窩窩頭，野菜糰子都算好的。菜葉子爛了也不扔，剁吧剁吧摻進棒子麵裡，蒸出來發黑。老太太牙口不好，嚼不動，喝口稀粥都剌嗓子。
倒尿壺的事也沒人管了，老太太自己顫顫巍巍下炕，扶著牆，一步一步挪到後院茅房。有一次差點摔了，扶著門框站了半天才緩過來。
她瘦了，顴骨突出來，臉色蠟黃。佛珠捻得比往常快，嗒嗒嗒，像是在數日子。
聽見院裡有動靜，她撐著身子挪到窗邊，隔著窗戶紙的破洞往外看，看見李桂英攙著易中海進了院。老太太盯著看了好一會兒，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。
李桂英安頓好易中海，端了碗熱水，去了後罩房。
“老太太，我回來了，您受苦了。”她把水放在炕桌上，蹲下來收拾屋角的尿壺。
聾老太太拉著她的手，攥得緊緊的，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，嘴唇哆嗦了半天，才擠出幾個字：“回來就好，回來就好……”
李桂英手腳利索，沒一會兒就把後罩房收拾乾淨了。老太太坐在炕上，看著她忙前忙後，心裡盤算了一整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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