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六,婁氏軋鋼廠大門口比往日熱鬧不少。
接連幾日廠裡忙著推進公私合營交接事宜,往來辦事的幹部、合作方人員絡繹不絕,和平日裡只有工人上下班的光景大不相同。
臨近上午九點,一輛黑色小轎車平穩駛入廠區大門,漆面烏黑髮亮,舊式牌照擺在車頭,明眼人一眼就能瞧出來,這車絕非尋常百姓家能置辦得起。
保衛科老王正倚在崗亭抽菸,瞥見車子駛來,立馬掐滅手裡菸捲,站首身子抬手敬禮,沒有半點盤問阻攔,抬手示意放行。
車窗落下一小截,坐在車內的婁半城隔著玻璃朝老王淡淡點了下頭,沒有出聲寒暄。
婁半城心裡暗自嘀咕,這自打五二年開始的五反運動,他感覺這形勢對他們這一類人越來越不好了。
後來,看到豐澤園等地的公私合營,他猶豫了很久,最後還是決定把軋鋼廠捐給國家,可惜組織那邊不答應,最後退而求次,國家入股,公私合營,給他百分之十的分紅,比其他的低百分之十左右。
婁半城他感覺他不缺錢,能用百分之十的分紅,換一個安穩,值了!
後座的婁曉娥身子靠在窗邊,今天她穿著一身素淨藍布學生裝,兩條辮子垂在肩頭,一雙眼睛不停的張望著。
自打跟著何雨水接觸、學習俄語之後,她這一星期就很期待和何雨水在學習下俄語。
不過上次忘了問何雨水家的地址,想起她哥哥在軋鋼廠醫務室,今天就跟著父親一起來了,剛好可以問一下何雨水家地址在哪裡,她好有空去找何雨水玩。
廠區大路兩側人流往來不斷,各車間工人陸續換崗,有人扛著鐵鉗扳手,有人推著滿載原料的鐵板車,遠處鍊鋼、機加工車間傳來接連不斷的機器轟鳴,隆隆聲響順著風傳遍整片廠區。
婁曉娥下意識往前探了探身子,目光一個勁往廠區東側平房區張望。
上週天何雨水和她閒聊時提過,她哥哥在廠區醫務室任職,可偌大一個廠子,成片廠房連綿,她壓根分不清醫務室具體在哪一處。
身旁的婁半城順著女兒視線望過去,東邊一溜青磚平房,牆面刷得規整,房門上方統一釘著白底紅字木牌,正是廠裡配套後勤用房。
“曉娥,盯著東邊看什麼呢?”婁半城隨口問道。
婁曉娥聞言轉過頭,眉眼帶著笑意:“爹,您還記得上個禮拜天,我跟您提起新認識的小姐妹嗎?就是俄語說得特別流利的何雨水。”
“有點印象,怎麼忽然提起她了?”婁半城端起手邊搪瓷水杯抿了一口水。
“她哥就在咱們廠醫務室當大夫,不光醫術好,還能熟練說俄語!”婁曉娥越說越興致盎然,“雨水私下還跟我念叨,她哥哥本事多著呢,閒時上山打獵、在家下廚做飯樣樣拿手,平日裡還堅持練武術,幾乎沒有不會的活兒。”
婁半城聞言眉梢微微一挑,心裡暗自盤算起底細。
工作組進駐廠裡統籌合營工作己有不少時日,全廠中層幹部、各個科室骨幹他大多打過照面,醫務室的幾名老大夫更是早有交集,從沒聽說過科室裡冒出這麼一位年輕的全能大夫。
尋常能進廠當廠醫的年輕人,大多隻會看病,哪能又會打獵又會武術。
並且他還能跟蘇聯人那邊搭上關係,讓自己妹妹跟著過去學俄語?
這人十有八九背後有著工作組人員的關係。現在是公私合營關鍵期,多認識個這種有本事的人,沒壞處。
思索片刻,婁半城緩緩開口:“既然這麼投緣,那你便就自己過去找她哥哥說說話吧。剛好,我等會兒要去工作組參加交接會議,你悶在車裡乾等著也沒意思,等我會議結束,再去醫務室那邊接你。”
婁曉娥瞬間喜上眉梢:“爹,你說的真的?太好了,謝謝爹!”說完抱著婁半城的臉頰親了一口。
婁半城轉頭吩咐前排司機:“車子調轉方向,先開到醫務室門口停下。”
“明白,老闆。”司機應聲,打方向盤緩緩拐彎,順著廠區小路往東側平房行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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