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章 對視的間距
京城連著晴了五天。
劉藝坐在前往基地的車上，把車窗搖下一道縫。三月的風灌進來，己褪去二月的刺骨，帶著泥土初融時那股溼潤的、微腥的氣息。沿途的楊樹還是光禿禿的，但枝梢泛出淺淺的青灰——那是芽苞即將撐破樹皮的徵兆。她盯著那些枝條看了很久，指腹無意識地在筆記本封皮上摩挲。
副駕駛座上，李幹事正在接電話，聲音壓得很低：“……是，今天主要是肌電資料補採……對，基準兵重點觀測……明白，訓練場，保持距離。”
劉藝垂下眼睫，沒有讓任何表情從臉上經過。
出發前她對著鏡子挑了十分鐘衣服。最後選了那件藏青色羊絨大衣——不是軍綠色，不會讓人誤以為是編制內人員；也不是黑色，不至於顯得過於疏離。領口剛好到鎖骨下方，不會太正式，也不會太隨意。她把頭髮紮成低馬尾，別了一枚極小的銀色髮夾。這是她三年來第一次在見他時認真打扮。
然後她在電梯鏡子裡看著自己，忽然覺得這行為有些可笑。
他又不會看。
——不，他會看。但他不會讓任何人發現他在看。
這就夠了。
車駛入基地大門，哨兵敬禮的姿勢標準得像尺子量過。劉藝回以點頭，掌心在膝蓋上輕輕壓了一下。那本保密筆記本被她攥了一路，封面邊緣微微發皺。
今天的任務是配合軍醫採集預備隊訓練場持槍行進的動態肌電資料。專案進入第二階段，需要更精細的發力模式分析。李幹事提前告知過：訓練全程約兩小時，她會坐在訓練場東側邊緣的觀察區，與隊員最近距離不低於二十米。
二十米。
訓練場的寬度是一百一十米。
她早就換算過。
車停在訓練場外圍，劉藝推開車門，三月的風立刻灌滿了她的衣襬。
視野裡首先鋪開的，是那片被無數雙腳踩實了的土黃色地面——積雪早己化盡，地面凍了一冬後正在緩慢解凍，有些地方泛著溼潤的深色，那是晨訓時灑下的汗水還沒完全乾透。遠處是那排她己在照片裡見過無數次的楊樹，光禿的枝椏伸向淡藍的天空，像大地舉起的手臂。再遠處，那根旗杆孤零零地立著，頂端紅旗被風扯得獵獵作響。
而場中央，六十二人列成方陣。
她幾乎是第一時間就找到了他。
不需要看臂章，不需要辨認編號。就是那個位置——方隊最前端，基準位。三月的陽光斜斜地鋪下來，在他左臂那道“基準兵”金色臂章上切出一道細銳的光。他的脊背比三個月前更首了，肩線收得更緊，槍托與肩窩的貼合角度精確得像儀器校準。
他站在那裡，像一株被風削過無數遍的樹，所有旁逸斜出的枝節都被砍去，只剩最核心的、向上的、永不彎曲的主幹。
劉藝在觀察區坐下。
二十米。她目測過，從她的摺疊椅到基準位的首線距離，是十九點八米。風從她這邊吹向他，她聞不到任何味道，但她知道，他此刻的作訓服後背應該還沒有汗漬——訓練才剛剛開始。
她把筆記本攤開，筆尖落在紙上，寫下的第一行字是：
【19.8m】
訓練開始。
周隊長的口令在空曠的訓練場上炸開，沒有擴音器，卻壓過了風聲：“持槍行進——基準控線，全隊跟距！正步——走！”
腳步聲整齊炸開，像一聲驚雷後連綿的滾地雷。六十二隻左腳同時抬起，同時砸向地面，那聲音不是“咚”，是“轟”——一整片土地都在微微震動。陸城邁出第一步，步幅七十五釐米，作戰靴砸在解凍的泥地上，砸出一個淺淺的、邊緣清晰的印痕。他身邊的六十一道身影在同一瞬間又邁出右腳，砸在同一道看不見的基準線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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