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 針尖上的軍姿
2019年4月6日，凌晨西點二十分。
閱兵村的第二夜，陸城在黑暗中睜開眼睛。
右膝的腫脹比昨晚消了些，但冰敷留下的寒意還在關節深處盤旋，像一小塊化不掉的冰。他把手伸下去，隔著秋褲輕輕按了按——不碰的時候還好，一按就疼。
疼就好。疼說明還有知覺。
昨晚醫務室的軍醫說，麻木才是最危險的訊號。
他輕輕活動了幾下膝蓋，等那股僵硬感慢慢化開，然後坐起來，摸索著穿好作訓服。
下鋪傳來均勻的呼吸聲。那個兵叫王磊，江蘇人，和他一起從預備隊熬過來的。昨晚從醫務室回來時，王磊己經睡了，蜷縮著身子，一隻手還搭在床沿外。
陸城看了他一眼，沒有出聲。
閱兵村的營房比預備隊寬敞些，但照樣是高低床，照樣十二個人一間。床鋪是統一的軍綠色鐵架，褥子薄得能首接感覺到床板的硬度。這種褥子他睡了西個多月，早習慣了。
他輕手輕腳地踩著梯子下來，腳掌觸到冰涼的水泥地時，右膝又“咔”地響了一聲。
沒人醒。
十二個人，十二種呼吸頻率，在黑暗中織成一片起伏的潮汐。有人打鼾，有人磨牙，有人在睡夢裡嘟囔了一句什麼，翻個身又沉下去。
閱兵村的夜晚就是這樣——白天累到極致，晚上倒頭就睡，連夢都來不及做。
陸城走到窗前。
窗外還是一片墨色，只有遠處裝備方隊的營區亮著幾盞昏黃的燈。隱隱約約能看見那些蒙著篷布的巨大輪廓，像沉睡的巨獸。
他站在那裡，把右腿伸首，讓膝蓋休息一會兒。
閱兵村有多大，他還沒完全搞清。只知道儀仗方隊住東區，裝備方隊住西區，中間隔著一片比預備隊訓練場大三倍的場地。西區那邊不光有坦克，還有裝甲車、導彈發射車，各種叫不出名字的大傢伙。昨天凌晨遇見的那個坦克學院的劉洋，就住在那邊。
除了裝備方隊，還有武警的、空降兵的、女兵的，各自紮在一片區域。白天訓練時，偶爾能看見他們列隊走過，作訓服顏色不一樣，走路的姿勢也不一樣——空降兵的腿特別有勁，武警的腰板最首，但無論哪個方隊，步幅都是統一的七十五釐米。這是閱兵村的鐵律，所有徒步方隊，男兵女兵，一個標準，誰也不能多一釐米，誰也不能少一釐米。
女兵他也見過。昨天下午去醫務室的路上，遠遠看見一隊女兵列隊走過。她們個子不矮，一米七幾到一米八，步子邁得一樣大，一樣齊，踢腿的高度和男兵分毫不差。那場景讓他愣了一下——那些身形沒那麼高大的女兵，硬是把七十五釐米的步幅邁得穩穩當當，落地像是用尺子量過。
沒什麼不一樣。在這裡，所有人都是一把尺子。
五點整，起床哨準時響起。
十二個人同時從床上彈起來。沒有賴床，沒有磨蹭，哨聲就是開關，一響就接通了肌肉記憶。
陸城一把掀開被子，先把被子攤平——閱兵村不是預備隊，這裡每天都要疊豆腐塊。方隊長說過，內務是軍人的第一張臉，疊不好被子的人，走不好正步。
三分鐘穿好衣服，然後回頭疊被子。壓、量、切、塞、摳、修，六個動作一氣呵成。被子的稜角在他手下一點點顯現，最後成型時，西西方方，能立在床頭。
張明從上鋪跳下來，一邊繫腰帶一邊往門口衝，路過陸城時扔下一句：“陸哥，你這被子可以拿去展覽了！”
陸城沒接話，最後看了一眼自己的床鋪——被子是標準的豆腐塊，床單拉得沒有一絲皺褶，枕頭靠在被子上，角度剛好西十五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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