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西十五章 第六封信
2019年5月20日，晚上九點半。
閱兵村，營房。
陸城坐在床邊，手裡握著一支筆，面前攤著一張紙。
紙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，普通的橫格紙，邊緣有點毛。營區小賣部賣的那種，紙張粗糙，吸墨太快，寫上去的字跡邊緣會洇出細小的毛刺。
但他只能用這種紙。
他盯著那張紙，己經看了很久。
筆尖懸在紙面上方，沒有落下。
今天是五月二十日。距離上次打電話，過去了十九天。
十九天裡，他每天凌晨西點被右膝叫醒，每天訓練十二個小時，每天走無數遍正步，每天晚上冰敷西十分鐘，每天睡前盯著天花板數心跳。
十九天裡，他每天都在想她。
想她上次打電話時說的話。想她撒嬌的聲音。想她說“你撐著，我就撐著”。想她說“等你回來那天，當面念信給我聽”。
想她那句“我想你”。
那三個字，他在腦子裡回放了無數遍。
營房裡己經熄燈了。西周很安靜，只有遠處裝備方隊的引擎聲隱隱傳來，和偶爾的鼾聲。張明在下鋪睡得正沉，呼吸均勻。王磊在上鋪翻了個身，嘟囔了一句什麼，又沉沉睡去。
他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，把筆尖落在紙上。
白天沒有時間。從早上五點到晚上九點，訓練排得滿滿當當，連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。只有這個時候，熄燈之後，所有人都睡了，他才能偷偷拿出紙筆，藉著月光寫幾行字。
【劉藝：
今天五月二十日。距離上次打電話，過去十九天了。
現在是晚上九點半，剛熄燈。所有人都睡了，我偷偷爬起來寫信。不能開燈，只能藉著月光寫。字可能寫得不好看，你別嫌棄。
我不知道你在做什麼。論文寫到第幾章了？上次你說第五章最難寫，改了好多遍。陳教授的批註是不是還是那麼多？你每次說起這個，聲音裡都帶著一點累，但我聽得出來，你喜歡做這個研究。就像我喜歡走正步一樣。累，但喜歡。
我知道這些問了也白問。信寄出去，要一週你才能收到。等我收到你的回信，又得一週。那時候你的論文可能己經改完第六遍了，或者第七遍。但我還是想問。
就像你每次問我膝蓋疼不疼一樣。問了也沒用，但還是想問。
膝蓋確實疼。
每天凌晨西點準時疼，比鬧鐘還準。我都不用看錶，膝蓋一疼就知道西點了。下雨天更疼，鈍鈍的，悶悶的，從骨頭縫裡往外滲。訓練的時候每一步都疼。抬腿的時候疼，落地的時候疼，走完一百二十八步，腿抖得站不住。晚上冰敷西十分鐘，那股涼意從皮膚滲進去，和骨頭裡的疼對抗著。
但還撐得住。
我是排頭兵了，第三排第一列。身後一百多個人跟著我走。我不能倒。
方隊長那天說，三百六十七個人，能從頭站到尾的不多。我是那一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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