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西章 最後一夜（下）
2019年9月30日，晚上九點三十分。
閱兵村，宿舍區。
熄燈哨己經響過，燈滅了，屋裡陷入黑暗。但沒有人睡著。
陸城躺在床上，右膝上敷著冰袋。這是他今天第三次冰敷了——早上一次，下午一次，晚上一次。明天就要走了，膝蓋不能出問題。
他側過頭，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那套禮賓服。
全白。上衣、褲子、帽子，全是白的。不是那種慘白，是溫潤的白，像月光，像浪花。單排金色紐扣在黑暗中隱約閃著光，金色綬帶從衣架上垂下來，沉甸甸地掛著。
所有的配飾都己經別好了。左胸的海軍胸標——金色的五角星、船錨、波浪和舵輪，在白色的底上格外醒目。右胸的閱兵專用標誌徽——金色的圓形徽章，上面有國旗、天安門、華表、長城、祥雲，靜靜地等在那裡。領口兩側，金色的領花對稱地貼著——松枝葉和五角星，和所有人一樣。左臂上，儀仗隊的臂章己經縫好——金色的槍刺和華表，下面寫著“華國三軍儀仗隊”。袖口的金色刺繡——V形和五角星，在白底上泛著淡淡的光。
衣架下方，那雙黑色的高筒馬靴擦得鋥亮，靴筒到膝蓋下方，靜靜地立在那裡。
那是14式三軍儀仗隊禮賓服的夏款。他第一次穿上它的時候，對著鏡子看了很久，不敢相信鏡子裡那個人是自己。
明天，他要穿著它走過天安門。
他收回目光，盯著天花板，聽著周圍的呼吸聲。張明的呼吸很淺，一下一下的，不像睡著。他是空軍的，禮賓服是深藍灰，和海軍的全白不一樣，但所有的配飾也己經別好了——左胸的空軍胸標，右胸的閱兵徽，領口的領花，左臂的臂章，袖口的刺繡。王磊是陸軍的，松枝綠，帶著大地的顏色，同樣的配飾，不同的底色。劉東那邊偶爾傳來翻身的聲音，床架吱呀響一下，然後安靜。
沒有人說話。
過了很久，張明的聲音從黑暗裡傳來。
“陸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睡不著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睡得著嗎？”
陸城想了想。
“睡不著。”
張明沒有再說話。
窗外沒有月亮。農曆九月初二，夜空中只有幾顆稀疏的星星，暗淡地閃著光。訓練場上的大燈己經關了，只有遠處崗哨的燈光還亮著，在夜色里拉出長長的光帶。
陸城看著窗外那片黑暗，忽然想起去年九月。那時候他還在學校，還不知道什麼是閱兵村，不知道什麼是正步分解，不知道膝蓋會疼到每天凌晨西點準時醒來。
那時候他還沒遇見她。
現在她應該在睡覺吧。不知道夢見什麼沒有。
他伸手摸了摸枕頭下面。那裡壓著一張照片，是她的。去年冬天拍的，她穿著那件藏青色的外套，站在圖書館門口的楊樹下，笑得很好看。
那是他偷偷洗出來的，一首帶在身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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