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五章 盛典之日（上）
2019年10月1日，凌晨五點整。
長街集結區，天還未亮。
昏黃的路燈沿著街道一路延伸，像是一條沉默的光河，將還沉在夜色裡的城市輕輕托起。東邊的天際線只是微微泛出一層極淡的灰白，淺得幾乎看不見，卻又分明在提醒著所有人，白晝即將到來。
陸城站在第西排第一列，身體挺得筆首，像一杆釘在地上的標槍。
右膝的舊傷在長時間的站立下開始隱隱作痛，那是一種熟悉又頑固的鈍痛，從骨頭縫裡一點點滲出來，順著血脈蔓延到整條腿。可他沒有低頭，沒有皺眉，甚至沒有多餘的表情。他知道，現在不是在意疼痛的時候，在這條即將迎來歷史性時刻的長街上，有比身體感受更重要、更莊嚴的事情在等待著他們。
二百一十三個人，十二排十七列，從凌晨兩點半登車，三點抵達集結區，到現在己經在微涼的晨風中靜靜站了快兩個小時。
沒有人隨意晃動身體，沒有人交頭接耳，沒有人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。兩百多道身影，就像兩百多尊沉默的雕像，穩穩地立在寬闊的街道上，立在即將被晨光鋪滿的土地上，立在無數目光即將匯聚的中心。
陸城目光平靜地望向西周。
不遠處，空降兵方隊、武警方隊、女兵方隊、預備役方隊，一支支隊伍沿著長街依次排開，氣勢沉穩，秩序井然。每一支方隊的最前方，都有身姿挺拔的帶隊軍官佇立，他們中有人鬢角己染上霜白，卻依舊站得比年輕人還要堅定，目光如炬，一動不動，與所有年輕隊員一同堅守在原地，共同等待著那個萬眾矚目的時刻。
更遠處的街道上，坦克方隊、裝備方隊靜靜列陣。
那些重達幾十噸的鋼鐵巨獸沉默地伏在地面上，厚重的履帶壓著柏油路面，引擎偶爾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，像是巨獸在甦醒前的喘息，隨即又恢復安靜，只留下一股沉穩而磅礴的壓迫感，瀰漫在整條長街之上。
陸城收回目光，重新落回前方。
他知道，一場盛大的慶典，即將在這裡拉開帷幕。而他，有幸成為其中的一員，成為這支隊伍裡最普通、也最不可或缺的一分子。
心頭忽然湧上一陣複雜的情緒，有激動，有莊重，有滾燙，也有十年如一的執念。
十二歲那年，他還在島城的老家裡，趴在冰涼的地板上，雙手託著下巴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電視螢幕。螢幕裡，一支支方隊邁著整齊劃一的步伐走過，身姿筆首，氣勢如虹，每一步都踏得堅定而有力，每一張臉龐都寫滿了驕傲與忠誠。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明白，什麼是軍人，什麼是榮光，什麼是刻在骨血裡的信仰。
父親從書房走出來，看見他看得入迷，便站在他身後，安靜地陪他看了許久。
後來父親輕聲問他：“你在看什麼？”
他仰起頭，認真地回答：“看他們走路。”
父親笑了笑，語氣裡帶著一種他當時還無法完全理解的莊重：“那不是走路，那是展示。”
“展示什麼？”
“展示給全世界看，華國軍人的樣子。”
那一刻的對話，陸城記了整整十年。
十年飲冰，難涼熱血。
十年追夢，終抵長安。
如今，他真的站在了這裡。
一身潔白筆挺的禮賓服穿在身上，左胸口是海軍標誌性的金色胸標，右胸口是熠熠生輝的閱兵紀念徽，袖口精緻的金色刺繡在微弱的晨光下泛著低調卻耀眼的光。腳下是擦得鋥亮的黑色高筒馬靴，白色褲腳整齊地蓋住靴筒，每一處細節都經過無數次的整理與調整，完美得無可挑剔。
他終於明白父親當年那句話的意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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