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笑了笑，把膠帶重新纏上。
“沒事。回去泡個熱水，明天就好了。”
陸城看著他。七斤六兩的炮彈，一天抓幾百次。抓起來，遞出去。抓起來，遞出去。手指腫了，破了，流血了，結痂了，又裂開了。他沒有停。還在抓。
“你爸知道你這樣練嗎？”陸城問。
周志強愣了一下。
“不知道。沒跟他說。”
他低下頭，扒了一口飯。
“他要是知道了，肯定心疼。但他不會讓我停。他說過，當兵的人，這點苦不算什麼。”
他抬起頭，笑了。那笑容很難看，嘴唇上的幹皮裂開了，滲出血來。但他笑得很開心。
“我爸當了十幾年炮兵，膝蓋都跪壞了。下雨天走路一瘸一拐的。我問他疼不疼，他說不疼。騙人的。我知道。但他說，值了。一輩子能當一次炮兵，值了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他沒參加過閱兵。他當兵那會兒，沒有閱兵。後來有了，他超齡了，選不上了。他說，我這輩子是趕不上了，你替我走。”
陸城看著他。
“好好練。”
周志強點點頭。
“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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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兩點，訓練場東側。
團長站在一百六十八名炮手面前。太陽很烈，曬得地面發燙，空氣裡的熱浪扭曲了遠處的景物。
“今天下午，練站姿和跪姿。一炮手、二炮手站姿定型，三炮手跪姿定型。兩小時。站如松，跪如鍾。紋絲不動，兩小時。”
一百六十八個人站到各自的炮位前。一炮手在炮閂右側，站姿。二炮手在炮尾後方，站姿。三炮手在彈架旁邊，跪姿。一炮手和二炮手站得像釘子釘在地上，三炮手跪得像雕塑。他們的眼睛盯著前方的軍徽，視線角度十五度。
第一小時。太陽曬在後背上，作訓服很快就溼透了。汗水從額角流下來，流進眼睛裡，流進耳朵裡，流進嘴裡。沒有人擦。不能擦。站姿定型，紋絲不動。跪姿定型，紋絲不動。
周志強的膝蓋開始疼了。跪姿定型，比站姿還難。站著的時候，兩條腿可以輪流承重。跪著不行，一條腿跪著，所有的重量都壓在那條腿上。膝蓋頂著硬地面，腳背貼著地皮，時間長了，血液不通，腳趾發麻，膝蓋像針扎一樣疼。他的腿在抖，膝蓋在晃，但他沒有動。汗水從額角流下來，流進眼睛裡，他沒有眨。一隻飛蟲落在他臉上，從額頭爬到鼻樑，他沒有動。飛蟲在鼻樑上停了一會兒，又爬到嘴角，他沒有動。飛蟲飛走了，他繼續跪著。他想著父親。父親跪了十幾年，膝蓋都跪壞了。他才跪了幾天，這點疼算什麼。他咬著牙，把腿穩住。
二炮手站在他旁邊，手心的傷還沒好，但站姿比跪姿好受多了。他站得很穩，腰桿挺首，下頜微收，目光平視前方。他的腳趾在鞋裡悄悄活動著，讓血液流通。這是他自己的小技巧，從老兵那裡學來的。站久了，腳趾會麻，偷偷動一動，別人看不出來。
一炮手老兵站在炮閂右側，站得紋絲不動。他當兵十二年了，站姿定型對他來說不算什麼。他的眼睛盯著前方的軍徽，視線角度十五度。他的呼吸很慢，很穩，吸氣西秒，呼氣西秒。他的心跳也很慢，一分鐘五十幾下。他是老兵，他知道怎麼省力氣。
第二小時。周志強的膝蓋己經沒有知覺了。他的腿在抖，但他感覺不到了。他的眼睛盯著前方的軍徽，一動不動。太陽曬在他背上，作訓服溼了又幹，幹了又溼，留下一層白花花的鹽漬。一隻螞蟻爬上他的小腿，在皮膚上爬來爬去，癢。他沒有動。螞蟻爬了一圈，順著褲腿爬走了，他繼續跪著。
團長站在隊伍前面，手裡拿著秒錶。他看了一眼，又看了一眼。時間一秒一秒地走。訓練場上很安靜，只有風吹過旗杆的聲音。一百六十八個人站在那裡，跪在那裡，像一百六十八座雕塑。
團長按下秒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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