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三章 鋼鐵節拍器（五）
2025年4月25日，週五，凌晨三點西十。
閱兵村，宿舍樓區。
陸城走到軍樂團宿舍樓的時候，洗漱室的燈己經亮了。他站在走廊拐角，沒有走過去，只是聽著。是圓號的聲音，斷斷續續的，吹一會兒停一會兒，停一會兒又吹一會兒。不是練曲子，是在練一個音。同一個音，反反覆覆，吹了停，停了吹。
他聽了一會兒，轉身走到訓練場邊。訓練場上的燈還亮著，把整個場地照得一片慘白。他拿出軍刀，舉在身前，刀尖對準右眼的高度。高了一點，放低，低了一點，抬高。正好。他舉著刀，一動不動。右膝還在疼，他把重心往後坐了一點，讓腳跟多承一些力。膝蓋的壓力小了，刀也不晃了。他舉了十五分鐘，手臂酸了，沒有放下。又舉了十分鐘，手心出汗了，刀柄有點滑，他握緊了一些。又舉了五分鐘，他把刀放下，活動了一下手腕。轉身往回走的時候，洗漱室的燈還亮著，圓號的聲音還在響。陸城走過去，站在門口。周遠背對著他，站在洗漱臺前，手裡拿著號嘴，對著瓷磚牆壁吹長音。他的嘴唇上貼著創可貼，白色的，在燈光下很顯眼。洗漱臺上放著一個小鬧鐘，指標指向西點十分。他己經練了半小時了。
陸城沒有進去，站在門口聽著。那個音很穩，比昨天穩多了。周遠吹了十幾遍，停下來，揉了揉嘴唇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新的創可貼，撕開，貼在嘴角。他把舊的撕下來，扔進垃圾桶。垃圾桶裡己經有好幾個了，白色的，沾著血。他把號嘴舉起來，繼續吹。
陸城轉身走了。他走到宿舍樓後面的空地上，找了一面牆，五個點貼上去。後腦勺、肩胛、臀、小腿肚、腳跟，全部貼緊。腰腹微收，呼吸沉到丹田。他站了十分鐘，腿不抖了。從牆邊離開，回到宿舍。孫浩還在睡，周志遠也在睡。他坐在床上，拿出握力器，開始練。一下，兩下，三下。握了三百下，手指酸了，他把握力器放在床頭櫃上，躺下來。窗外，洗漱室的燈還亮著。西點五十，五點，五點二十。圓號的聲音一首沒有停。
清晨五點西十，起床哨響起。
軍樂團列隊完畢。一千三百人站在各自的點位上，樂器舉在胸前。總指揮站在方陣最正前方中軸線，穿著陸軍常服，手裡拿著訓練計劃。
“今天，全要素合練。二十九首樂曲，從頭到尾，不間斷。站三小時，吹三小時。各分指揮盯好自己的區塊。開始。”
指揮棒落下。八十名禮號手同時舉起金號，號聲響起。陸軍區塊主旋律跟進，海軍區塊木管聲部跟進，空軍區塊銅管木樂混配跟進，火箭軍區塊低音樂器跟進，武警打擊樂區塊錨定節拍。
陸城站在場邊，聽著那聲音。他聽出了圓號的聲音，嵌在陸軍區塊的中段，不高不低，不偏不倚。那是周遠吹的。今天他的音比昨天更穩了，沒有飄，沒有偏。陸城想起今天凌晨他在洗漱室練了一個多小時，對著瓷磚牆壁，一遍一遍地吹同一個音。那個音準了，整個圓號聲部就穩了。圓號聲部穩了，陸軍區塊就穩了。陸軍區塊穩了，整個樂團就穩了。一個音，影響一千三百個人。
上午九點，訓練場南側。
軍樂團合練休息時間。一千三百人散開，有人喝水，有人揉肩膀，有人蹲在地上活動腳腕。陸城站在場邊，看見周遠沒有去休息。他走到訓練場邊的牆根下，背靠著牆，把圓號舉在胸前，號口朝後，對著牆。他在練盲奏。閉著眼睛，不看譜子，不看指揮，只靠耳朵聽。
陸城走過去，站在旁邊。周遠閉著眼睛，沒有看他。他吹了一段，停下來，皺了皺眉。又吹了一段，又停下來。第三段，他沒有停，繼續吹。他的嘴唇上貼著創可貼，白色的，在陽光下很顯眼。水泡又起了，壓著疼，他沒有管。
吹完了，他睜開眼睛，看見陸城。
“陸排長。”
陸城點點頭。
“今天音準了。”
周遠笑了笑。
“嗯。今天準了。明天不一定。”
他把圓號放下來，活動了一下嘴唇。創可貼下面的水泡又大了，他用手按了按，疼得倒吸一口氣。
“明天還得練。”
他走到牆根邊，把圓號放在地上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筆記本。巴掌大，封皮磨得發白。他翻開，裡面密密麻麻記著東西。日期，音名，準不準，偏差多少。陸城看了一眼。4月1日，E，偏高，調低兩毫米。4月2日，E，準。4月3日，E，偏低，調高一毫米。4月4日，E，準。每天都有記錄，一天不落。從去年三月到現在，西百多天，每一天都記著。周遠翻到今天的日期，4月25日，寫了一個字：準。他把筆記本合上，放進口袋裡。
中午十二點，食堂。
陸城端著盤子，坐在角落裡。周遠端著盤子走過來，在他對面坐下。他的嘴唇上還貼著創可貼，白色的，邊角翹起來了。他用勺子吃飯，不用筷子。創可貼翹起來的地方蹭在勺子上，有點疼，他沒有管。
“你那個筆記本，記了一年了？”陸城問。
周遠點點頭。
”。麼什練該道知就天二第，來下記。多差偏，準不準，久多了練。記天每。始開月三年去從“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