熱氣從蓋子縫裡往外鑽,帶著一股子鮮甜醇厚的香氣,還沒上桌就往眾人的鼻子裡撲。
灰袍文士先聞到了,鼻子直吸溜,夾魚肉的筷子微微一頓,轉頭看去。
守味將砂鍋穩穩當當的擱在了桌子正中央,卻並沒有立刻揭開蓋子,而是側身退後一步讓出位置。
徐穗兒跟在後頭進來,手裡端著一碟切得細細的蔥花。
“徐姑娘,這是什麼菜?”灰袍文士探著脖子問,“聞著怪香的。”
徐穗兒笑了笑,不急著回答,她拿了一塊帕子墊在砂鍋蓋的提鈕上,輕輕一揭。
‘譁——’
白茫茫的熱氣猛地騰起,像一朵雲炸開來,裹挾著濃郁的鹹鮮味往四面八方湧去。
熱氣散開的剎那,眾人才看清了砂鍋裡的光景——
湯色奶白,濃得像凝了一層薄薄的油脂,卻又不是油,是那種食材本身的膠質熬出來的濃郁。
鹹肉切成厚片,肥的地方晶瑩剔透,瘦的地方暗紅緊實,在湯裡微微顫動,鮮肉塊燉得酥爛,表皮掛著一層奶白色的湯汁,看著就知道入口即化,還有冬筍切成了滾刀塊,白白嫩嫩的,臥在湯裡若隱若現,百葉結搭在它們中間,像一條條白色的絲帶,吸飽了湯汁之後變得豐盈飽滿。
最妙的是那股香氣,鹹肉的醇厚、鮮肉的清甜、冬筍的鮮嫩、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焦香,交織在一起,濃而不膩,醇而不濁,往鼻子裡頭鑽,任誰都忍不住要深吸一口氣。
竹亭裡安靜了一瞬。
老者微微傾身,目光深深地凝視著那鍋湯。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像是在用鼻子細細的辨認裡頭的每一種食材。
灰袍文士和羅鎮尹幾人的嘴都張開了,喉結上下滾了滾。
秦縣令側過頭,眼睛是滿是好奇,又帶著幾分認真的審視,“徐姑娘,這道菜....叫什麼名堂?”
既不是清燉,也不是紅燒,更不是尋常的湯羹,用鹹肉和鮮肉同燉,這個搭配,委實是頭回見。
徐穗兒看著那鍋還在咕嘟冒泡的奶白醇湯,自自然然的接過話頭,“這道菜,我給它起了個名兒,叫醃篤鮮。”
不好意思,發明這個菜的老祖宗,她先‘厚顏無恥’的盜用名頭啦。
“醃篤鮮?”老者眉頭微蹙,嘴裡翻來覆去地念了兩遍,“這名字倒是有趣,醃、篤、鮮....這篤是個什麼講頭?是哪個篤?”
徐穗兒一邊把碟子裡的蔥花均勻地撒進湯裡,一邊笑著解釋:“醃是醃製的鹹肉,鮮是新鮮的肉和筍,這篤嘛....”
她頓了頓,學著砂鍋裡沸騰時聲音,低低的學著叫了兩聲,“咕嘟,咕嘟,用小火慢慢的煮,讓湯汁咕嘟咕嘟地翻滾,把肉和筍的鮮味都‘篤’出來。”
眾人先是一愣,隨即恍然大悟。
灰袍文士眼睛一亮,朗聲道:“有意思!菜名裡還帶著個聲音呢!”
他模仿著徐穗兒說的這個詞,在舌尖上逗留片刻,“這個‘篤’字,用得甚妙!”
老者沒有跟著附和,目光落在那湯上,深深地看了一眼,才抬手捋了捋鬍鬚,聲音不大,卻帶著幾分考據的意味,“老夫也算吃過見過的人,南北湯羹,少說也喝過上百種,鹹肉鮮肉同鍋而燉,老夫還真是頭一回見。”
說著,他目光轉向徐穗兒,“不知此菜是何來歷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