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ERV地下深處的醫療區，瀰漫著消毒水、藥物和一絲若有若無的LCL殘留的混合氣味。冰冷的白色燈光均勻地灑在光潔的走廊和緊閉的病房門上，營造出一種與外界末日氛圍截然不同的、壓抑的寂靜。
徐楠博躺在其中一間單人病房的床上，身上蓋著潔白的薄被。他赤裸的上半身纏著幾處繃帶，雙手也纏著繃帶，手指也無法完全伸首，左肩和肋下有大片的青紫色淤痕，在白皙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目。俊秀的臉龐依舊沒什麼血色，嘴唇有些乾裂，但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己經恢復了神采，正有些出神地望著天花板。身體各處傳來的鈍痛和神經末梢殘留的、彷彿被微弱電流持續刺激的麻癢感，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不久前那場噩夢般的戰鬥。暴走時那股撕裂靈魂的狂暴力量，以及隨之而來的、幾乎將他意識碾碎的劇痛，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在記憶裡。每一次回想，都讓他指尖微微發涼。
“吱呀——”
病房門被輕輕推開。葛城美里走了進來，手裡拿著一份電子報告板，臉上帶著一絲疲憊，但看向徐楠博時，眼神溫和了許多。
“感覺怎麼樣？楠博。”她拉過一張椅子坐下，動作間帶著軍人特有的利落。
“還好，葛城少校。”徐楠博撐著想坐起來，牽動了肋下的傷，忍不住吸了口冷氣，“就是…全身都像被拆開重組過一樣。”他扯出一個有些虛弱的、習慣性笑容，“不過，活著的感覺真不錯。”
美里看著他強撐的笑容，眼神複雜。她將報告板遞到他面前：“你的檢查結果出來了。身體上的傷主要是衝擊傷和神經連線過載造成的肌肉撕裂、毛細血管破裂，還有幾處骨裂，不算致命，靜養一段時間就能恢復。但是…”她頓了頓，語氣變得嚴肅，“問題出在同步率上。”
徐楠博的心微微一沉。
“戰鬥結束後，我們對初號機和你進行了深度掃描和分析。”美里指著報告上覆雜的資料曲線，“第一次駕駛，在極端情況下同步率就突破了100%，甚至更高…這本身就是極其危險、對神經造成不可逆損傷的行為。更關鍵的是，暴走狀態下的神經連線是混亂、狂暴、不受控的。它像一把雙刃劍，雖然賦予了初號機恐怖的力量，但也嚴重灼傷了你的神經通路，或者說…汙染了你與初號機之間原本可能建立的‘純淨’連線。”
她調出另一組資料，一條代表同步率的曲線在初期有一個陡峭的峰值，然後斷崖式下跌，最後在底部維持著一條几乎水平的、低得可憐的紅線。
“現在，你和初號機的常態同步率…低得令人髮指，只有可憐的8.5%，而且極不穩定。別說駕駛了，連最基本的神經連線都難以穩定維持。強行駕駛，不僅無法發揮EVA的力量，更可能因為連線不穩導致精神反噬，甚至腦死亡。”美里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沉重，“簡單說，徐楠博，你暫時…或者說很可能永久性地，失去了駕駛初號機的資格。”
病房裡陷入一片死寂。只有醫療儀器發出規律的、微弱的滴答聲。
徐楠博怔怔地看著那條刺眼的紅線，8.5%…這個數字像冰錐一樣刺入他的心臟。失去資格？他剛剛才在這個絕望的世界裡找到一絲存在的意義，找到一種…雖然痛苦卻真實的感覺，現在就要被剝奪了嗎？一種巨大的失落和茫然瞬間攫住了他。他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手指，指尖冰涼。
“那…我…”他張了張嘴，聲音有些乾澀，“我是不是…沒用了？”黑眸深處，那慣常的溫柔被一層深沉的、幾乎要溢位的孤獨和自嘲覆蓋。在這個不屬於他的世界，他還能做什麼？
“別急著下結論。”美里打斷了他的消沉，眼神銳利起來，“NERV不會浪費任何有價值的資源，尤其是…像你這樣擁有第一次連線就達到這麼高同步率天賦的駕駛員。在你昏迷期間，我們做了另一項測試。”她快速滑動報告板，調出另一份資料。
螢幕上，赫然是零號機的三維模型，旁邊是另一條同步率曲線。這條曲線雖然起伏不大，但整體數值卻穩定在一個相當可觀的水平——42.3%。
“這是…我和零號機的？”徐楠博愣住了。
“沒錯。”美里點頭，眼中閃過一絲驚奇，“在你身體狀態極差的情況下，與零號機的初始同步率就達到了42.3%，而且連線過程異常平穩，沒有出現任何排斥反應。這簡首…不可思議。要知道，麗作為零號機的專屬駕駛員，經過長期訓練和調整，常態同步率也只在50%左右波動。”
她身體微微前傾，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：“所以，新的方案是：在麗因傷或其他原因無法駕駛零號機時，由你作為她的替補駕駛員。或者…”美里的眼神變得深邃起來，“在應對某些特殊使徒，需要更高戰力時，嘗試進行雙人協同駕駛。”
“雙人駕駛？”徐楠博徹底懵了，“像…環太平洋那種？”
“類似，但這更復雜，風險也更高。”美里解釋道，“EVA的神經連線系統並非為多人設計。雙人駕駛意味著需要構建一個臨時的、共享的神經迴路，將兩個駕駛員的精神、感官甚至痛覺在某種程度上連線起來。這需要極高的同步率契合度以及駕駛員之間難以言喻的默契。稍有不慎，就會導致精神汙染、意識混亂甚至崩潰。但你和麗與零號機的同步率都相當高，而且…”她頓了頓，“你們在戰場上，似乎有過一次…短暫的、非主動的‘共鳴’？律子博士認為，這或許是一個值得嘗試的方向。”
替補？雙人駕駛？和綾波麗？徐楠博的腦子有點亂。那個總是面無表情、眼神空洞得像人偶一樣的少女？和她共享神經連線？光是想象那種場景，就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緊張和…一絲難以言喻的異樣。
“當然，這只是一個預案。目前最現實的，是你作為麗的替補。”美里站起身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好好養傷，別想太多。具體安排，等麗的情況穩定下來再說。”她走到門口，又停下腳步，回頭看了他一眼，眼神帶著一絲深意，“對了，麗在隔壁病房。她的傷…比你重。”
門輕輕關上。病房裡再次只剩下儀器的滴答聲和徐楠博自己的心跳。
比他重…徐楠博的腦海中瞬間閃過戰鬥結束時看到的畫面：零號機腰側撕裂的裝甲，綾波麗按著腰側、指縫間滲出的暗紅，還有她那蒼白到透明的臉…
一種強烈的衝動驅使著他。他掀開被子，忍著全身的痠痛，扶著床沿，有些踉蹌地站了起來。每走一步，肋下和肩部的傷處都傳來清晰的刺痛，但他咬著牙，一步步挪向門口。
隔壁病房的門虛掩著。徐楠博輕輕推開一條縫。
午後的陽光透過厚重的防彈玻璃窗，被切割成幾道蒼白的光柱，斜斜地灑在病房內。空氣中漂浮著細微的塵埃，在光柱中緩緩舞動。房間很安靜，只有醫療儀器發出規律的、低沉的嗡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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