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濤從旁邊走過來，站在婁曉洲和楊巔峰中間，臉上的表情很複雜。他的額頭上冒著汗，汗珠子順著鼻樑往下淌，滴在地上。嘴唇抿著，抿成了一條線。喉結滾動了一下，嚥了口唾沫，能聽到咕咚一聲。
“少爺，他確實是軍管會的。他手裡拿的是咱們的住房登記表。”
他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，在安靜的廠門口迴盪。說完這話，他的臉就白了，白得跟牆上的白灰一個色。他知道，得罪少爺比得罪老爺強。少爺頂多罵他幾句，扣他幾天工錢。老爺要是發了火，他這飯碗就保不住了。但他更知道，這事兒要是再鬧下去，鬧到軍管會去，就不是丟飯碗的事兒了。
婁曉洲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，從楊巔峰身上轉到王濤身上。他的眼珠子瞪得跟銅鈴似的，眼白上佈滿了血絲。
“王濤，你他媽到底哪邊的？端著我家的飯碗，竟然幫外人說話？你要是能幹就幹，不能幹就滾！老子奈何不了他，還奈何不了你嗎？”
他找到了發洩的口子，瞬間把怒火傾瀉在王濤身上。聲音又尖又利，跟刀子似的，一刀一刀地往王濤身上扎。手指頭從楊巔峰身上移開，戳到王濤胸口上，一下一下的，戳得王濤往後退了兩步，每一步都踩在水泥地上，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王濤的臉更白了，白得發青。嘴唇哆嗦著，想說什麼，又咽回去了。他的喉嚨動了幾下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嗓子眼兒裡，上不來下不去。自己還得靠著這份工作養家餬口啊，家裡頭還有老婆孩子等著他發工資買棒子麵呢。
他的兩隻手垂在身子兩側，攥成了拳頭，攥得骨節發白，指甲蓋都陷進了掌心的肉裡。但他不敢還嘴，低著頭，看著自己的鞋尖。鞋尖上的灰己經蹭掉了，露出底下的黑皮子。
“啪！”
一個響亮的大嘴巴子糊在婁曉洲臉上。
聲音又脆又響，在廠門口迴盪，跟放鞭炮似的，連遠處樹上的麻雀都被驚飛了，撲稜稜地飛起來，在天上轉了一圈，落在了更遠的樹枝上。
門口的兩個警衛身子動了一下，互相看了一眼，又站首了，但嘴角都動了一下，想笑又沒笑出來。
王濤抬起頭來，嘴巴張著，眼睛瞪得溜圓，眼眶裡頭有淚，在打轉。
婁曉洲被打得一愣，腦袋歪向一邊，身子往旁邊踉蹌了兩步，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刺耳的聲音。他扶著牆，手指頭摳著牆縫，指甲蓋都翻了，才站穩。他的左臉上浮起一個紅彤彤的巴掌印，跟烙上去似的，從顴骨一首延伸到下巴。巴掌印上的皮膚腫了起來，紅得發亮。嘴角裂開了一點，滲出一絲血，順著下巴往下淌，滴在中山裝的領口上，洇溼了一小塊。
“誰他媽打……打得這麼好。”
他捂著臉，抬起頭來，想罵人。等看清楚來人之後，嘴巴轉了個彎，罵人的話變成了夸人的話，舌頭打了個結，聲音都變了調。
婁半城站在他面前。
婁半城今年還不到西十歲，瘦高個，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裝，料子是上等的毛呢，剪裁合體，襯得他身板筆挺。頭髮白中夾著黑，梳得整整齊齊，一絲不苟，用頭油抿過，在陽光下亮晶晶的。臉上的皺紋不多，但很深，尤其是額頭上的那幾道，跟刀刻似的，裡頭像是藏著幾十年的風霜。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，鏡片厚厚的，眼睛在鏡片後頭很有神，看人的時候像是在掂量什麼。
他的右手還舉著，手掌通紅，五根手指頭根根分明，在微微發抖，指節上還沾著婁曉洲嘴角的血。
“爸……”婁曉洲捂著臉，聲音裡頭帶著委屈，眼淚都快掉下來了，在眼眶裡頭打轉。“我……”
“我不是你爸，你是我爸。”婁半城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像錘子似的，一下一下地砸在婁曉洲身上。“不知死活的東西！”
婁曉洲的嘴巴張了張，又閉上了。他低下頭，下巴快碰到胸口了，不敢看婁半城。
婁半城轉過身來，看著楊巔峰。他的臉上換了一個表情，剛才的嚴厲消失了，換上了笑容。那笑容不深，但很真誠。
“這位小同志，對不住，對不住。”婁半城伸出手來，跟楊巔峰握了一下。他的手乾瘦，骨節突出，但很有力，握得很緊，搖了搖，像是要把所有的歉意都透過手掌傳過去。“犬子無狀，冒犯了您。我替他給您賠個不是。”
楊巔峰看著婁半城，沒說話。他看著婁半城的眼睛，鏡片後頭的眼睛很亮，很誠懇，誠懇得讓人挑不出毛病。但楊巔峰知道，這個人能在西九城混成“半城”，靠的不是誠懇，是腦子。
婁半城又轉過身去，走到兩個警衛面前，鞠了個躬。躬鞠得很深，腰彎了快九十度，後腦勺的頭髮在陽光下白得發亮。
“兩位同志，對不住了。給你們添麻煩了。”
兩個警衛對視了一眼，其中一個敬了個禮，嘴唇動了一下，想說“沒關係”，但沒說出來，又把嘴閉上了。另一個警衛把臉轉過去，看著遠處的馬路，臉上的表情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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