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閉嘴！”婁半城的聲音拔高了，在廠門口迴盪，連遠處的麻雀又被驚飛了一次。“你再多說一個字，我把你的腿打斷，到時候養你一輩子。”
婁曉洲的嘴巴閉上了，緊緊地閉著，嘴唇抿成了一條線，抿得發白。他的左臉上的巴掌印還在，紅彤彤的，腫了起來，跟發麵饅頭似的。眼眶裡頭還有淚，但不敢掉下來，在眼眶裡頭打轉，亮晶晶的。
婁半城轉過身來，看著楊巔峰，臉上又換上了笑容。這一回的笑容比剛才更深了一些，眼角的魚尾紋更多了，但眼睛裡頭的東西變了——多了一層東西，像是一層膜，把真正的想法遮住了。
“小同志，今天的事兒，是我管教不嚴。改天我登門賠罪。”
“不用了，婁老闆。”楊巔峰把地上的車扶起來，拍了拍車座上的灰，又把車把上的灰擦了擦。“您管好您兒子就行。這天啊，變了，可不是以前了，看上什麼就搶什麼的時候了。”
婁半城的笑容僵了一瞬，那一瞬很短，短到旁人根本看不出來。但楊巔峰看出來了。婁半城的眼角抽動了一下，嘴唇抿了一下，然後又鬆開了，笑容重新掛上了臉。
“不會了不會了。”婁半城連連擺手，擺得很用力，手掌在空中畫出幾道弧線。“我保證，不會有下次了。”
楊巔峰跨上白金人，歪著身子，右腿從三角架中間穿過去，踩在右邊的腳踏上，整個人掛在車架旁邊。來福從地上跳起來，蹲在他肩膀上，兩隻爪子扒著他的腦袋，回頭看了婁半城一眼，吱吱叫了兩聲，用爪子比了個不知道什麼手勢，然後把臉埋進了楊巔峰的脖窩裡。
楊巔峰蹬起腳踏車，車輪在水泥地上碾過，發出沙沙的聲音。他騎得不快，但很穩，歪著身子，右腿在三角架裡頭一下一下地蹬。風吹過來，把他的頭髮吹得往後倒。
婁半城站在廠門口，看著楊巔峰的背影消失在路盡頭，站了好一會兒。他的身子一動不動，跟一尊雕像似的，只有衣角被風吹起來，一下一下地飄。
然後他轉過身來，看著婁曉洲。
“走。”
一個字，沒有多餘的表情，沒有多餘的語氣。
婁曉洲低著頭，跟在他後頭，走了。他的腳步很重，每一步都踩在水泥地上，發出沉悶的聲響。他的左臉還腫著，巴掌印紅得發紫，嘴角的血己經幹了，結了一道黑紅色的痂。
管家跟在後頭，彎著腰，低著頭，一句話都不敢說。
王濤站在廠門口，看著父子倆的背影，長長地出了一口氣。那口氣出了很久，像是憋了一整天似的。他抬起手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，汗珠子在手背上蹭掉了，亮晶晶的。
兩個警衛站在門口，腰板挺得筆首，臉上的表情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。一個警衛把掉在地上的錢撿起來，碼整齊，遞給王濤。另一個警衛把地上的血跡用腳蹭了蹭，蹭不乾淨，又蹭了蹭。
王濤接過錢，攥在手裡頭，攥得緊緊的。他轉過身去，看著楊巔峰消失的方向，看了一會兒，搖了搖頭，又點了點頭，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然後他轉過身，進了廠門，往辦公樓走。走了幾步，他又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廠門口。門口空蕩蕩的，只有兩個警衛站在那兒，陽光照在他們身上，在地上拖出兩條長長的影子。
王濤轉過身，繼續往前走。他的腳步比剛才輕了一些，但背還是彎著的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他肩膀上，卸不掉。
楊巔峰騎著白金人，拐進南鑼鼓巷的時候，遠遠就看到95號大院門口停著幾輛排子車。
板車一輛挨著一輛，把院門口堵了大半。
車上堆著行李——被褥、箱子、鍋碗瓢盆、桌椅板凳，堆得跟小山似的。被褥用藍布包著，捆得結結實實。箱子是木頭的，有的上了鎖，有的沒上鎖，蓋子半開著，露出裡頭的衣服。鍋碗瓢盆用繩子串在一起，掛在車幫子上，風一吹，叮叮噹噹的。
幾個車伕蹲在牆根底下，手裡頭叼著菸捲，一邊抽菸一邊聊天。
看到楊巔峰騎著白金人過來，幾個人的眼睛都首了，煙叼在嘴裡忘了吸，菸灰掉了一地。楊巔峰沒理他們，把車抬著進了院子。
院子裡頭亂鬨鬨的。
楊巔峰一猜就知道，這是老演員登臺了。等一下，自己還要拿著登記表一家一家上門核對。
李懷德怕，自己也怕啊，別等到十月普天同慶的時候，自己負責的區域跑出個人把城門樓子給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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