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包車作為剝削的典型,軍管會老早就發了公告,孫德勝這會兒早就不拉黃包車了,改騎三輪車了。
三輪車是廠裡統一改的,車架子刷著綠漆,車斗後頭刷著白字,寫著“北京市三輪車運輸公司”幾個字。
車把上掛著鈴鐺,騎起來叮鈴叮鈴地響,比拉黃包車輕快多了,車租也少的可憐。
孫德勝騎了半個月,腿不疼了,腰不酸了,臉上的笑也多了。
楊巔峰現在不是上學,就是在軍管會幫忙,不方便到處跑,有時候想吃些稀罕玩意兒呢,就會提前委託孫德勝,這不今兒他就從天福號帶了一個醬肘子。
天福號的醬肘子,在西九城是有名的。
鋪子在西單牌樓南邊,門臉不大,但門口排的隊能從西單排到西西。
醬肘子燉得爛,肥而不膩,瘦而不柴,咬一口滿嘴都是膠質,粘得上下嘴唇能粘在一起。
孫德勝提前就交了錢,交代好了夥計,等到快下班的時候,又專門繞路跑了過去,這樣倒是避免了排隊之憂。
剛出鍋的醬肘子,用油紙包了,外頭又裹了一層荷葉,熱氣從荷葉縫裡頭往外冒,香味在車斗裡頭飄了一路。
孫德勝騎著三輪車拐進南鑼鼓巷,遠遠就看到95號大院門口站著一個人。
閆埠貴。
閆埠貴穿著一件灰藍色的中山裝,領口的扣子扣得嚴嚴實實,頭髮梳得溜光,抹了頭油,在夕陽下亮晶晶的。腋下夾著一個公文包,黑色的,皮面磨得發亮,邊角都磨白了,看著用了不少年頭。
他剛從學校下班回來,站在門口,正往院裡走。
孫德勝把三輪車停在門口,用鐵鏈子一鎖,隨後從車斗裡拎起那個油紙包,往院裡走。
閆埠貴一回頭,鼻子動了一下。
他的鼻子比狗還靈。天福號醬肘子那味兒,他聞了二十年了。以前在琉璃廠開書鋪的時候,隔三差五就去買一個。後來鋪子被搶了,搬到95號大院來住,就再也沒吃過。
“老孫,你買的啥?”閆埠貴湊過來,眼鏡後面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。
“天福號的醬肘子。”孫德勝把油紙包舉起來,在他面前晃了晃,又收回去了。
閆埠貴的喉結滾動了一下,嚥了口唾沫。他的眼睛盯著那個油紙包,油紙上滲出一圈一圈的油漬,褐色的,在陽光下閃著光。
“天福號的醬肘子,好東西啊。那可是百年老字號了。”閆埠貴推了推眼鏡,嘴角往上翹,笑得很自然。
“嗨,你這是行家,一聞就猜到了,想必以前吃過不少。別說,這老字號的味兒就是地道。”孫德勝把油紙包換到另一隻手上,拍了拍車把上沾的灰。
閆埠貴的笑容僵了一瞬,那一瞬很短,短到旁人根本看不出來。但孫德勝看出來了。閆埠貴的眼角動了一下,嘴角動了一下,喉結又滾了一下。
“都是陳年往事了。不提也罷不提也罷。”閆埠貴搖了搖頭,嘖嘖了兩聲。
“那行,老閆,你先忙,我這還趕著回去呢。”孫德勝點了點頭,拎著油紙包往院裡走。既然別人不願意多說,他也不願意多問。
閆埠貴跟在後頭,走了兩步,又追上來,跟孫德勝並排走。
“老孫,我家裡有好酒,要不一起喝點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