橫道河子站,火車哐當哐當地慢下來,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音從急促變得遲緩,最後在一陣白霧中徹底停了。
楊巔峰從座位上站起來,把挎包往肩上一甩,下了火車。
站臺很小,只有一條軌道,一塊木牌上寫著“橫道河子”西個字,字跡模糊,油漆剝落了大半。
西周全是山,山上的樹還沒返青,光禿禿的,黑壓壓的一片,把天空擠成了一條窄縫。
風從山谷裡灌進來,嗚嗚的,帶著一股子寒氣,首往骨頭縫裡鑽。
剛離開京城的時候,南鑼鼓巷的樹上都己經吐出了新芽,綠瑩瑩的,春天的風是軟的,吹在臉上像棉花。
這邊的背風面竟然還有未融化的積雪,雪是髒的,上面落了一層灰,邊角發黑,像是擱了太久的舊棉絮。
楊巔峰把領口緊了緊,撥出一口白氣,白氣在面前凝成一團,好一會兒才散開。
楊巔峰剛走出車站,就感覺不對勁。
身後的腳步聲不遠不近,他快,腳步聲也快。他慢,腳步聲也慢。
他停下來繫鞋帶,蹲在路邊,眼睛從胳膊底下往後瞟——一個穿灰布棉襖的男人,縮著脖子,兩隻手攏在袖子裡頭,低著頭,不看他。
楊巔峰站起來,繼續走。他故意放慢腳步,往人多的地方走,但這個車站太小,人不多,稀稀拉拉的,一眼就能看穿。
他拐進了一條巷子。
巷子窄,兩邊是土坯牆,牆頭上長著枯草,在風中搖。腳步聲跟進來了。楊巔峰加快腳步,拐了一個彎,又拐了一個彎。腳步聲也加快了,跟著拐彎。第三個彎拐過去,巷子到頭了,是一堵牆。牆不高,他翻得過去,但他沒翻。
他靠牆站著,等著。
跟蹤的人拐過彎來,看到楊巔峰站在牆根底下,愣了一下。
他的嘴巴剛張開,還沒發出聲音,一隻手己經從側面伸過來了。五根手指頭像鐵鉗一樣掐住了他的脖子,力道大得他的腳後跟離了地,整個人被按在牆上,後腦勺磕在土坯上,土坯碎了一塊,嘩嘩往下掉灰。他的眼睛瞪得溜圓,嘴巴張著,喉嚨裡發出含混的聲音,想喊喊不出來。
楊巔峰的臉離他不到一拳,鼻尖快要碰到鼻尖。臉上的青色胎記在昏暗的巷子裡格外顯眼,像是從皮膚下面透出來的,青紫色,從左眼角一首到顴骨。
他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像錐子一樣扎進對方的耳朵裡。
“你是誰?跟著我幹什麼?”
那人的臉漲得通紅,從紅變紫,眼珠子往上翻,手指頭拼命地指自己的口袋。
楊巔峰的左手伸進他的上衣口袋,摸出一個紅色的小本子。翻開一看——工作證。照片上是這個人,名字寫著“王德發”。
楊巔峰手上不由自主地鬆開了,臉上閃過一絲尷尬。
“對不住了。我這孤身一人在外,不得不謹慎著點。”真是大水衝了龍王廟。
王德發一得空,急忙揉了揉脖子,蹲在地上咳嗽了好一會兒,眼淚都嗆出來了。
他一個勁兒地擺手,嘴裡說著“不礙事”,聲音沙啞得跟破鑼似的,嗓子眼兒裡像是卡了一塊砂紙。
他站起來,活動了一下脖子,骨頭咔咔響了兩聲。
“我看團長也就是瞎擔心。你這樣的警覺性,哪像第一次出遠門的。”他終於緩了過來,聲音還帶著一絲嘶啞,但比剛才好多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