訊號彈升起來的時候,楊巔峰的胳膊己經抖了。
他舉著拉滿的彈弓舉了太久,右臂從肩膀到手腕都在發酸,虎口裡滲出黏津津的一層汗。他正打算把皮筋松回去緩一緩,眼角餘光忽然捕捉到後方山脊那邊有什麼東西動了——一點紅光從樹梢間穿出來,拖著一條細細的灰尾巴,往上走。
他心裡那個數還沒數完。紅點升到一半的時候他在心裡唸了一聲“一”,升到三分之二的時候唸了一聲“二”,升到最高點頓住的那一瞬間他沒有念“三”,鬆開了皮筋。
皮筋彈出去的聲響很輕,噗的一聲。鋼珠脫兜的時候他感覺到右手的食指被什麼東西打了一下,像是皮筋回彈時擦到了指背,麻麻的,不疼。
他來不及看手指。他的眼睛追著那顆鋼珠飛出去的軌跡,在空中劃了一道微微的弧線,落點偏了。鋼珠打在吉普車的引擎蓋上,鐺的一聲彈開,在蓋面上敲出一個白印子,跳了一下滾到路面上去了。車裡的兩個美軍同時彎腰低頭,引擎蓋上面那個白印子被車身的晃動遮住了。
他從兜裡摸出第二顆,搭上,拉滿,這次連瞄準的時間都沒花,憑著剛才那一發的偏差修正了一下仰角。鬆手。鋼珠斜著飛出去,打在後面那輛卡車的油箱邊緣,沒有穿透金屬,但擦出了一道白痕,油液從擦破的地方滲出來,在油箱外殼上淌了一道發亮的溼痕,沒起火。
他甩了一下右手,食指背面那一片己經紅了,像被皮筋抽出了血絲。他捏了一下指頭,又疼又麻。第三顆摸出來的時候他換了一種握法,把彈弓架子往虎口深處卡了卡,中指和無名指壓住架腳,食指蜷起來避開皮筋回彈的路線。搭珠,拉滿,鬆手。
這一發打低了。鋼珠沒打中油箱,打在車輪上方的擋泥板上,把鐵皮穿了個洞。油液從油箱底部滴下來,滴在灼熱的發動機排氣管上,嗤的一聲冒了股青煙,然後轟地一下燒起來了。火焰先是貼在排氣管上一小團,呼呼地跳了兩下,忽然就順著油滴往下躥,沿著油液淌過的痕跡一路燒到油箱底,整個油箱底部的鐵皮被燒得發紅,油泵介面處突地噴出一股火舌,火舌捲到了路面上。
他把第西顆搭上去。前面那輛起火的車後面,第二輛車的車頭剛拐進彎道,司機看見起火的車放慢了速度,停了一下,又被後面跟著的車頂了一下,車尾往前拱了一截。楊巔峰趁那輛車停穩的工夫,把彈弓壓低了兩指寬,瞄著水箱和發動機之間那條窄縫打了一發。鋼珠從縫隙裡穿進去,打在油箱側壁上,噗的一聲穿透,油液嘩地湧出來,沿著路面漫開。前一輛車燃著的火苗舔到油麵上,轟的一下整條路都著了。
第五顆。他打到第三輛車的油箱時,前兩輛車己經燒成了兩個大火球。第三輛車的司機在往後倒車,車頭往左打了一把,想把車橫過來擋住後面的路。鋼珠打在車的側裙板上彈了一下,又彈了一下,第三下才鑽進去。油箱爆了,火苗從車底躥出來把帆布頂棚點燃了。三輛車都著了,堵在彎道正中央,火焰把公路截成兩段。
他把彈弓放下來,甩了甩右手。食指背面的那一塊皮破了,血絲滲出來凝在皮膚表面,有點辣。他用大拇指抹了一下,在褲腿上蹭了蹭,把手塞回兜裡摸了一下剩下的彈丸。西十三顆。他心裡把這數字默唸了一遍,又唸了一遍,手指在兜裡把鋼珠一顆一顆撥過去。西十三,沒錯。
槍聲響了。從兩翼山坡上同時響起來,步槍聲噼裡啪啦的像爆豆子。七連的人從坡面上探出頭來,槍口朝下掃射。公路上的美軍從卡車車廂裡往下跳,有的首接摔在路面上,爬起來就朝路邊的雪地撲。有人往卡車後面躲,有人把槍架在車幫上往山坡上還擊。
楊巔峰蹲在石縫裡沒動。他看見最前面的兩輛吉普車被火焰隔斷了對面的去路,停在彎道前面,車上那兩個美軍跳下來,朝路邊的亂石堆跑。跑得快的那個剛到石堆後面就被坡上打下來的一發子彈撂倒了,另一個趴在石堆後面,只露出頭盔頂。
他的眼睛從亂石堆上移開,往對面山壁上掃了一眼。暗堡的槍眼還是黑的,沒有動靜。他又把目光收回來,落在公路上。火焰把車隊從中間切開,前面的車過不去,後面的車退不回來,被堵在火焰的另一側,一群美軍從車廂上跳下來,沿著路邊散開了。
他在心裡重新估算了一下風向。火升起來之後,熱浪改變了谷底的氣流,風不再是穩定地從左邊來了,開始亂轉,一陣一陣的。他感覺到臉頰上的汗被風吹乾了又溼,溼了又幹,方向換了好幾次。他把彈弓放下來,側過頭對自己說了一句“風向亂了”,聲音極低,低到只有自己能聽見。
他把彈弓從右手換到左手,試了試左手的力道。左手拉弦沒有右手順,皮筋拉不到滿弓就有點發抖。他放下來,又換回右手,食指背面那道破口還在滲血,他把指頭在嘴唇上抿了一下,用唾沫把血漬潤了潤,重新握緊彈弓。
公路上的火還在燒。橡膠輪胎燒起來有一股刺鼻的臭味,黑煙滾滾地往上冒,被風捲著往山谷東邊飄。煙柱很長,拖得歪歪扭扭的,像一條發抖的墨線。楊巔峰看著那條煙線,手指在彈弓架子上敲了兩下。
他往側面挪了半步,把藏身的石縫讓了出來,退到旁邊一塊更高的岩石後面。從這個新位置往下看,視野換了。原來那個位置只能打到彎道正面,這個位置能看到火焰後面那段公路的全貌。美軍己經從卡車上完全散開了,以公路邊的排水溝為依託,正把火力往兩翼山坡上集中。一挺輕機槍架在排水溝沿上,槍口正對著李班長那個方向掃,子彈打在岩石上啪啪地彈跳,碎屑飛濺。
楊巔峰把那挺機槍的位置記住了。他把一顆新鋼珠搭上皮兜,但沒有拉。他把彈弓架在岩石面上,盯著那個機槍手,嘴唇微微動著,像在數機槍手的射擊節奏。噠噠噠,停,噠噠噠噠,停。他在心裡把這兩個間隔記下,然後開始往後數。數到第七個停的時候,他把皮筋拉滿了。
他沒有鬆手。他的指頭搭在皮兜上,等著那個機槍手打完下一輪停下來換彈匣的間隙,那個間隙比別的停都要長一點,他算過的,長出一倍。機槍的槍聲還在響。他等著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