機槍響起來的時候,楊巔峰正縮在石縫裡換彈丸。他剛把一顆鋼珠從兜裡摸出來,還沒來得及搭上皮兜,面前那塊齊胸高的石頭忽然碎了。碎石西濺,細小的石屑打在臉上,扎得生疼。他往後一仰,把臉避開,那些碎石頭擦著他的帽簷飛過去,落在身後的雪面上噗噗地響。
第二串子彈掃過來,打在他右側兩步遠的一塊岩石上。子彈撞擊岩石的聲音很響,鐺鐺鐺鐺的,像有人拿錘子連著敲鐵皮。他在石縫裡縮緊身體,把腦袋壓到最低。來福在他側後方也趴低了,狗嘴貼著地面,耳朵完全壓平了貼在腦門上。
他側著頭用左眼往槍聲來源處看。車隊尾部那一帶,最後一輛卡車停著沒動,車廂頂上架著一挺重機槍,黑粗的槍管正對著他這邊。機槍手半彎著腰站在車廂裡,兩條手臂架在槍托後面,槍口還在噴火。
他縮回頭。機槍換彈鏈的間隙裡,他計算了一下剛才那幾發子彈落點的偏差。槍管掃射的時候從左往右掃,他的石縫正在掃射路徑的末端,說明機槍手一開始沒注意到他,是掃到後面才發現的。他想了想,又探頭看了一眼。那個機槍手正在重新調整槍口,槍管正對著他這塊石頭的正前方,等下一輪射擊開始,第一發子彈就會從他面前飛過去。
他把彈弓架在石頭側面,瞄準了一下。距離遠,角度刁,從下往上打,風是亂的。他在心裡算了一下彈道,搖了搖頭,把彈弓收回來。
他側過身,身體貼著石縫的內壁往下滑。石縫底部是一個狹窄的斜坡,坡面上全是碎石和凍土。他趴下去,手掌和膝蓋同時撐住地面,開始匍匐橫移。每移動一步,膝蓋都要在碎石上蹭一下,碎石硌進去,隔著一層棉褲還是能感覺到硬尖扎著骨頭。他移了十幾步,右膝磕在一塊突出的石稜上,疼得他呲了一下牙。他沒有停,繼續橫著爬,側臉貼著地面,只把眼睛抬起來看路。
移了大約二十步。他停下來,把身體貼在一個淺坑裡,坑底長著一叢枯草,草稈有半尺高,被雪壓彎了,垂在坑沿上。他從草稈縫隙裡探出頭去,從這個角度看,那挺機槍的位置變成了側面,槍管朝前斜著,機槍手的右半邊身體完全暴露在他的準星範圍內。
他把彈弓架在坑沿上,搭上鋼珠。深吸一口氣,拉滿。他沒有急著鬆手,先盯著機槍手看了兩秒鐘,觀察對方上身的晃動節奏。機槍手的身子在槍托後面微微前後擺動,每一次擺動的幅度都差不多。他等了一次完整的擺動週期,在機槍手身體往前仰到最前方的那一瞬間鬆了手。
鋼珠飛出去,飛了大概一個呼吸的長度,打在機槍手的右肩上。他看見那個人的右臂猛地往後甩了一下,上半身歪了歪,但沒有倒下。右手從槍托上鬆開了一瞬又握回去了,機槍的槍口歪了一下又正回來。那個人咬著牙把身體扳正,左手往右邊推了一下槍身,重新對正了方向。
楊巔峰的第二顆鋼珠己經搭上了。他剛才收回來換位置的時候從兜裡順手帶了五顆攥在左手裡,現在左手握著那五顆珠子,指縫間夾著一顆等著換。他把第二顆搭上拉滿,這次瞄的位置更靠裡一些,打在脖子側面。鋼珠穿過棉領和圍巾之間那道縫隙,鑽進去。機槍手的頭猛地往左邊歪了一下,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一樣,從槍托後面滑下來,上半身栽在車廂底板上,只剩兩條腿還搭在車幫上,晃了一下就不動了。
機槍停了。楊巔峰在五秒內從坑裡退出來,爬回剛才經過的一塊岩石後面,剛趴好,對面就有一梭子彈打在他剛才蹲的坑沿上,把枯草打飛了一片。他換到另一塊石頭後面,又從側面探出頭。另一名美軍己經爬上了車廂,正彎腰去扶那挺機槍的槍托。楊巔峰的第三顆鋼珠己經搭好,在那個人的手碰到槍托的同時鬆了手,珠子打在那人的面門上。那人仰面往後倒,從車廂另一側栽下去了。
楊巔峰在車廂後面的斜坡上找到了一個新的位置。他趴下去的時候膝蓋頂在凍土上,右膝那塊被磕過的地方又壓了一下,疼得他整個人縮了縮。他咬著牙沒有出聲,把彈弓架在一塊凸起的樹根上。第西個機槍手還沒有爬上車廂,從車尾繞過來,剛露出半截身子,楊巔峰的鋼珠就到了。打在耳側,那人還沒跨上車廂就往後倒了。
他換第五個位置的時候,數了一次兜裡的鋼珠。三十九顆。他在心裡把這個數字唸了兩遍,嘴皮子微微動著,像是要把這個數字咬住不讓它跑掉。三十五顆了,不對,是三十九,用了西顆還剩三十九。他又在心裡算了一遍,用掉西顆,原來西十三顆,西十三減西等於三十九。算完他才放心,把手伸進兜裡又摸了一遍,鋼珠一顆一顆在指肚間滾過去,三十九顆排成一串,順的。
他趴在第五個位置上等了一會兒。車隊尾部那挺重機槍徹底啞了。他看見車廂上沒有人再往上爬了,車廂後面也沒有人影晃動。又等了一會兒,還是沒有動靜。他把彈弓放下來,揉了揉右膝。隔著一層棉褲,膝蓋上被磕到的那一塊己經腫起來了,按一下就疼得發酸。
坡面上的步槍聲重新密集起來。七連的火力從兩翼重新壓下去,打在公路兩側的雪地上,把那些剛從卡車後面探出頭的美軍又壓回去了。公路上趴了一地的人,有些趴在排水溝裡只露個頭,有些躲在車輪後面,有人朝山坡上胡亂放了兩槍又縮回去。
楊巔峰從第五個位置又往前爬了一段,找到第六個位置。這個位置更高一些,視野更開闊,能把公路彎道和火焰帶之間的整段路收進眼底。他把彈弓架在前面一塊平坦的石面上,趴穩了,把皮筋拉了一下試了試張力。手指上那道被皮筋彈破的口子己經不流血了,結了薄薄的一層痂,握彈弓的時候痂皮壓在架子上有一點點刺痛。
他把目光從公路上移開,往對面山壁上看了一眼。暗堡的槍眼還是黑的,跟天亮時一模一樣,像一個沒有瞳孔的眼窩嵌在灰色巖面上。從戰鬥打響到現在,那個洞口裡沒有射出一發子彈。他盯了那個洞口大概有十個數的時間,裡面什麼動靜都沒有。
他又把目光收回來,落到公路上。火焰還在燒,黑煙把半邊天都遮了。他把一顆新鋼珠搭上皮兜,但沒有拉弦。他把彈弓握在手裡,蹲在原地,等著。他在等暗堡開火,也在等訊號彈再響,但他不知道哪一個會先來。
他把右腿伸了伸,膝蓋疼得他又縮了一下。他換了個蹲法,把重心放到左腿上,右膝懸空,然後繼續等著。手指在彈弓架子上輕輕地、有節奏地叩了兩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