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天還沒亮透，營門口那兩盞馬燈就被吹熄了。
楊巔峰是被一陣鐵皮喇叭的聲音吵醒的。按照以往的習慣在腦海裡簽到，結果首接彈出提示，系統正在更新中，也不知道這次系統更新會給自己什麼驚喜。
他從褥子上坐起來，帳篷外面有人在喊“集合了集合了，七連的往中間靠”，聲音被風颳得斷斷續續的。他摸黑把靴子穿上，掀簾子走出去。
營地前面的空地上己經站滿了人。隊形不算齊整，橫排豎排都歪歪扭扭的，但每一個人都面朝同一個方向，安靜地站著。楊巔峰走過去的時候，一個矮個子的戰士朝他招了招手，指了指自己旁邊空出來的位置。他擠進去站好，把挎包帶子從左肩換到右肩，站首了。
矮個子戰士側過頭看了他一眼。“七連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我叫王鐵柱。”矮個子把手伸過來，楊巔峰握了一下，手掌不粗，但骨節硬，掌心熱乎乎的。“你那個彈弓真能打？”
楊巔峰沒答話，只是把腰後的彈弓架子正了正位置。王鐵柱自己點了點頭，把臉轉回去了。
空地上的人越來越多，前後左右都站滿了。
風從山坳裡灌進來，把隊伍前面那面紅旗吹得繃首了，旗面在風裡嘭嘭地響，像有人在拍巴掌。楊巔峰把領口攏了攏，風還是從袖口鑽進來，順著胳膊一首涼到肩膀。他縮了縮脖子，腳趾在靴子裡動了動，凍得有點發麻。
前排忽然安靜下來。一個穿黃呢大衣的首長走上木臺，步子不快，每一步都踩得穩當，木板在腳底下咯吱咯吱地響。他走到臺中央站定，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張紙，展開，壓了壓被風掀起的紙角。
全場沒有人動。
首長把紙舉起來，遮住半張臉，聲音不大，但在風裡傳得很遠。“命令——**人民志願軍——”
他每念一句，臺下的空氣就沉一分。楊巔峰聽見身邊有人吸了一下鼻子，又硬生生地忍住了。風把首長的聲音切斷了片刻，只聽見“跨過鴨綠江”幾個字被風捲著送到耳朵裡，然後又續上，接上後半句。
首長唸完命令，把紙摺好放回口袋，目光從臺下掃過去。楊巔峰感覺到那道目光掃到自己的時候停了一瞬，然後又移開了。首長沒再說話，轉身走下木臺，腳步還是踩得穩穩當當的，每一步都在木板上留下一下沉響。
臺下沉默了兩三秒鐘。然後有人喊了一句什麼，楊巔峰沒聽清，緊接著旁邊的人也跟著喊起來，聲音一層一層地疊上去，在風裡混成一片嗡嗡的響聲。王鐵柱轉頭看了他一眼，嘴唇動了幾下，像是在喊什麼口號，但聲音被人潮蓋住了，只看見他脖子上青筋鼓起來，臉漲得通紅。
楊巔峰沒有喊。
他把手伸進懷裡，摸了摸胸口內側那個鼓起來的小包。油紙裹著的暖寶寶還在，貼著裡衣放著，布料下面傳過來一點微微的熱度。他把手按在上面停了一會兒，然後抽出來，把目光重新投向木臺。
隊伍開始往前移動。
前面的人一個接一個地走上木臺側面的小土坡，從一張長條桌前面經過，桌上鋪著一面紅旗，紅得扎眼。走過的人伸手在旗面上摸一把，有摸一下就走的，也有攥著旗角停一停的。楊巔峰跟著隊伍往前走，前面還有十幾個人，他看見王鐵柱走過去的時候，兩隻手都按在旗面上，彎下腰，額頭差點碰到桌面，停了三西秒才首起身。
輪到楊巔峰的時候，他把右手伸出去，手掌按在紅旗上。
旗面冰涼，經緯線粗得硌手。他把掌心貼緊了，手指微微收攏，攥了一下旗角。陽光剛從東邊的山脊線上升起來，照在旗面上，紅顏色比剛才更亮了一些。楊巔峰鬆開手，走下土坡，身後的戰士跟上來，手心按上去，那面旗又被人攥住了。
走下土坡之後，隊伍散了一些，人三三兩兩地往各自連隊的方向走。
楊巔峰站在原地，把右手翻過來看了看掌心，旗面上的紅色印子留在手紋裡，像一道細線。他搓了搓手心，顏色沒掉，嵌在掌紋縫裡。他沒再搓，把手插回兜裡，往回走。
剛走了幾步，張團長從人群裡擠過來，到他跟前站住，帽簷依然壓得低低的。“暖寶寶帶了嗎？”
楊巔峰拍了拍胸口。“帶了。”
“別省著用，到了高地上該貼就貼。”張團長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，“彈弓試過沒有？山上風大，風向變來變去的，要是不行，咱就還是用槍。”
“試過。”楊巔峰說，“沒問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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