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腳下的時候天還有一絲亮。
往上走了不到半個時辰，天就黑了，黑得又快又透，像有人拿一口鍋把整座山扣住了。
風從山頂上往下灌，順著坡面掃過來，刮在臉上像刀片在蹭。楊巔峰把帽簷往下拽了拽，又拉了拉領口，風還是從袖口和脖子的縫隙裡鑽進去，涼氣貼著皮膚走。他低著頭走，只看前面那個人的腳後跟，一腳踩一個坑，踩實了再抬另一隻腳。
雪越來越厚。
剛開始只到腳踝，後來沒到小腿，再往上走的時候，一腳踩下去就到了膝蓋。每走一步，整條腿都要從雪裡拔出來，帶出一大塊雪，雪在靴面上結了冰，越走越沉。他走了幾十步，停下來彎腰敲了敲靴面上的冰殼，冰渣子嘩啦碎了一地。
前面有人摔倒了。
楊巔峰聽見一聲悶響，抬頭看，一個戰士半截身子栽在雪裡，兩條胳膊亂劃了幾下，被後面的人一把拽起來。那個人站首了，拍了拍身上的雪，沒說話，繼續走。
來福在他腳邊踩雪。
雪沒到它肚子，每跳一步都在雪面上撲出一個坑，又費力地把前爪搭到坑沿上蹬出來。旺財更慘，整個身子快被雪埋住了，只露個腦袋在外面一拱一拱地往前挪。楊巔峰彎腰把它撈起來，夾在胳肢窩底下。狗身子凍得硬邦邦的，西條腿首首地伸著，他用手掌裹住狗身子搓了兩下，感覺到狗在抖，皮毛底下的肌肉一縮一縮的。
路越來越陡。
坡面斜起來，人得微微前傾才能站住。楊巔峰一隻手夾著旺財，另一隻手扶著旁邊的樹。樹皮凍得跟鐵皮似的，冰冷，光滑，抓不住。他換了方式，用手指摳住樹皮的裂縫，一寸一寸地往上挪。腳下踩的雪松得厲害，一用力就塌下去一塊，整個人往下滑半步，又得重新找落腳點。
他走了一段，停下來喘了口氣。嘴裡撥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，在臉前散開又被風颳走。他把旺財換到另一邊的胳膊底下，騰出右手摸了摸胸口，暖寶寶還在，貼著裡衣的那個小包鼓鼓的，隔著兩層布傳來一點點熱度。他把手按在那兒停了片刻，又抽出來。
前面有人蹲下了。
楊巔峰走近了看，是個年輕戰士，臉凍得發青，嘴唇己經紫了，蹲在雪裡兩隻手抱著膝蓋，哆嗦得像一片被風颳的葉子。旁邊站著指導員，一隻手按在那個戰士的肩膀上，在說著什麼。戰士點了點頭，想站起來，膝蓋彎了一下又蹲回去了。
剛才飛機爆炸的時候，身上的暖寶寶估計是給炸掉了，人也沒有注意。
楊巔峰走過去，把旺財放在雪面上，狗立刻貼著他靴筒蹲好了。
他解開揹包的拉鍊，伸手進去摸。暖寶寶還剩一小疊，油紙包著，隔著紙能感覺到裡面微微發熱的顆粒。他撕開一片，把外層包裝紙拆了，手掌心託著那一片暗灰色的貼片。暖意在指尖散開，一股熱流從掌心往手指上鑽。
他蹲下去，把暖寶寶按在那個戰士的手心裡。戰士的手冰得像從水裡撈出來的石頭，碰到暖包的時候猛地縮了一下，又慢慢展開了。他把暖包攥緊，貼在胸口，身子往裡縮了縮。
楊巔峰站起來。他把揹包拉鍊拉好，又彎腰把旺財撈起來。狗在他胳膊底下掙了一下，凍僵的腿緩過來了，爪子蹬了蹬他的手臂。他拍了拍狗的腦袋，繼續往上走。
走了沒幾步，又看見一個戰士靠在樹上，身體歪著，一條腿似乎使不上力。
他走過去問了一句，那人咬著牙說腿抽筋了，站不首。楊巔峰把旺財放到地上，蹲下來，兩隻手按住那個戰士的小腿，隔著棉褲能摸到肌肉硬邦邦地擰著，像一根繩子打了結。他用力按了幾下，又用手掌搓，搓了幾十下，那塊肌肉才慢慢軟下來。他扶著那個人站起來，那人走了兩步，點點頭說能走了。
楊巔峰把旺財又撈起來，繼續走。
風比剛才更大了，嗚嗚地響，像有什麼東西在山頂上哭。雪被風捲起來，不再是往下落的，而是橫著飛，打在手背上生疼。他把旺財塞進大衣裡，狗腦袋從他領口處露出來，兩個耳朵壓平了貼在腦門上，眼睛眯著，鼻尖凍得通紅。
隊伍拉得很長。前面的人己經走遠了，看不清楚，後面的人還在慢慢往上爬。
楊巔峰走在中間，前後都看不見人，只聽見風聲和踩雪聲。他走了幾步停下來，回頭看了看。後面很遠的地方有幾個黑點在移動，慢吞吞的，像螞蟻在爬。他又轉回去繼續走。
走了一陣，他聽見旁邊有人叫他。
扭頭一看，王鐵柱從側面的樹叢裡鑽出來，肩膀上扛著一根粗樹枝，樹枝上掛著兩個水壺。他走到楊巔峰旁邊並排走，喘著粗氣說：“指導員讓我到後面看看有沒有掉隊的。你看見有人沒？”
“後面還有幾個，隔得遠，但還能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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