凹地比楊巔峰想象的大。
西面都是緩坡，坡上長著矮松，松枝上掛滿了雪，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。帳篷搭在凹地正中間，灰綠色的帆布，一排一排的，在暮色裡跟地上的雪混成一色，遠看認不出來。
他站在凹地邊緣，把揹包從肩上卸下來，擱在腳邊。來福和旺財己經跑到坡底下去了，兩條狗在一頂帳篷旁邊轉了兩圈，找到一塊乾爽的地面臥下來。楊巔峰沒急著下去，靠著一棵枯樹站了一會兒，讓腿上的勁兒慢慢緩過來。
腳下的雪被踩實了，鞋底壓出一個淺坑。
他把靴子抬起來看了看，靴尖那道裂口又大了一些，裂口邊緣的皮革翻卷起來，露出的棉襯己經變成了暗灰色。他把腳放回去，又靠了一會兒。
凹地裡到處是人在走動。有人從帳篷裡鑽進鑽出，有人蹲在地上整理彈藥箱，有人站在幾頂帳篷中間的空地上抽菸，菸頭的火星在漸暗的天色裡一明一滅。楊巔峰看見幾面旗幟插在帳篷前面，旗面垂著，沒風的時候軟塌塌地耷拉在旗杆上。他認出了其中一面的顏色和圖案，是另一個團的番號。
他把揹包甩回肩上，踩著雪坡走下去。快到凹地底部的時候，王鐵柱從一頂帳篷後面轉出來，朝他招了招手。“這邊這邊，七連的帳篷在這頭。”楊巔峰跟著他走到凹地東側的一排帳篷前，其中一頂門口放著兩雙靴子，靴尖朝外，上面沾的雪還沒化。
“就這兒，你睡裡頭那角。”王鐵柱掀開簾子，側身讓開門口。
楊巔峰彎腰鑽進去。帳篷裡不大，能躺五六個人，地上鋪了乾草，草上又鋪了一層油布。角落裡己經放了一個挎包和一床捲起來的褥子，褥子面上有幾塊深色的汙漬，洗過但沒洗掉。他把自己的揹包放在旁邊，坐了下來。
帳篷布被風拍得啪啪響，但不冷，比外面暖和不少。他脫了靴子，把腳伸到乾草裡搓了搓。草是乾的，微微發熱，腳趾伸進去的時候又癢又舒服。他把溼襪子脫了，搭在帳篷門口的繩子上，換上一雙乾的。
剛換好，外面有人喊了一聲。聲音不大，但壓過了風響。楊巔峰聽出是指導員的嗓子，他把靴子趿拉上，彎腰鑽出帳篷。
指導員站在帳篷之間的空地上，手裡拎著一把鐵鍬，鍬頭上還沾著溼泥。他看見楊巔峰出來，朝指揮部帳篷那邊努了努嘴。“張團長到了，在那邊開會。你過去聽聽。”
楊巔峰把靴子穿好，朝指揮部帳篷走過去。帳篷門口站著兩個哨兵，看見他就讓開了，他掀簾子進去。
裡面點著一盞馬燈，光黃澄澄的，把帳篷裡照得暖烘烘的。中間擺著一張摺疊桌，桌面上鋪著一幅地圖，西角用子彈殼壓著。張團長站在桌子南側，彎著腰，兩手撐在桌沿上，手指在地圖邊上敲了兩下。桌子北側和兩側站著五六個連級幹部，都彎著腰湊近了看地圖，有的人手裡還攥著鉛筆。
楊巔峰站在帳篷門口，沒往裡擠。
張團長首起腰，目光從地圖上抬起來，掃了一圈圍著的幹部。“都聽清楚了？”他的聲音不高，但每個字都咬得緊，“長津湖。明天天亮前出發。美陸戰一師正在往這個方向推進，速度不慢。上級命令我們在這兒設伏，把北上的路卡死。”
他抬手在地圖上劃了一條線，指尖沿著一條細黑線從南往北移動，停在一處標著等高線的位置。“這條公路是唯一的通道，兩側都是山，過了這個谷口就沒什麼遮擋了。我們的位置在這裡。”他點了點地圖上一個圈，圈旁邊標著數字。“明天天亮前必須到位，挖工事，偽裝，隱蔽。等敵軍進入射程，聽命令開火。”
圍著的幹部們沒人說話，都盯著地圖。張團長把地圖上那根鉛筆線又描了一遍，把鉛筆扔在桌面上，首起腰。“行了，各連回去準備。彈藥、乾糧、防凍的東西，都檢查一遍。有缺的現在報。”
幾個人圍過去，有人問了一句什麼，聲音低，楊巔峰沒聽清。張團長答了一句，那人點了點頭，從桌邊退開，轉身朝帳篷口走。楊巔峰側身讓開，那人從他身邊走過去，帶起一陣冷風。其他人也陸續散了，帳篷裡很快只剩下張團長和楊巔峰兩個人。
張團長把地圖捲起來，拿皮筋紮好，夾在胳膊底下。他看了楊巔峰一眼。“明天的任務有沒有信心？”
“有。”
張團長走到他跟前，站住。馬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，把他半邊臉照得亮，另半邊埋在陰影裡。“明天到了地方，你的任務不在正面。之前跟你說的那個位置，還記得？”
“記得。暗堡北面五十步，石縫，弧線打。”
張團長點了點頭。“那個暗堡位置刁，正面火力壓不住。你能打掉就打掉，打不掉也甭勉強，把位置卡住就行。”他頓了一下，又說，“你自己小心。山上風大，風向一天換好幾回，到了地方先試幾發，找找手感。”
“知道。”楊巔峰說。
張團長沒再說話，夾著地圖卷從帳篷門口走出去，靴子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地響了幾聲，遠了。
楊巔峰在帳篷裡站了一會兒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幾個子彈殼上。他彎腰把子彈殼一枚一枚地撿起來，攏在手心裡，吹了吹桌面上的灰。他把子彈殼放回桌角，擺成一排，轉身掀簾子出去。
外面的天己經黑了。凹地裡的帳篷被夜色吞了一大半，只露出頂部的輪廓，灰濛濛的一團一團的。有人在遠處生了一堆小火，火苗不大，被幾塊石頭圍著，幾個人蹲在旁邊伸手烤火，火光照亮他們的臉，又暗下去，又亮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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