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了以後,風從山坳口灌進來的聲音就變大了。楊巔峰把最後一塊餅乾含在嘴裡慢慢嚼著,蹲在山坳口的巖壁下面,右腳擱在左腳前頭,膝蓋彎著。餅乾含了太久,己經被口水泡軟了,沒了嚼頭,他嚥下去,把嘴巴里最後一點渣子也舔乾淨了。
周隊長從山坳深處走上來。步子不大,但走得快,踩在凍土上沒什麼聲響。他走到楊巔峰旁邊蹲下來,側著臉。火把的光線從遠處照過來,映著他腮幫子上那道疤,深褐色的,從顴骨一首拉到嘴角,末梢微微往上歪。他說話的時候嘴角也確實往右邊歪過去,聲音壓得很低,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。
“你跟我走。突擊隊,十個人,你排倒數第二。最後一崗留給你殿後。”
楊巔峰把彈弓從腰後取下握在手裡,點了點頭。
十分鐘後,十個人在山坳西側的小路口碰齊了。楊巔峰看了一眼隊伍裡幾個不認識的面孔,有一個臉上沒什麼表情的矮個子蹲在地上繫鞋帶,還有一個高個子的右手上纏了一圈布條,布條上全是乾透的泥。周隊長站在最前面,沒點數,只抬了一下手,轉身就鑽進了西邊的灌木叢。後面的人一個接一個跟上去,楊巔峰等到倒數第三個人邁步之後,自己跟在了後面。
來福悄無聲息地跟在他腳邊。
灌木叢越走越密,走了大概一里地,灌木開始稀疏了,地面變成了乾涸的溪溝。溝底鋪著碎石頭和乾裂的泥塊,踩上去硬邦邦的,不會陷腳。溪溝兩邊是高高的巖壁,月光照不到溝底,整條溝都是黑的,只能看見頭頂一條窄縫裡漏下來的淺灰色的天光。
楊巔峰伸手摸了一下左邊的巖壁。岩石表面粗糙,有稜有角的,指腹蹭過去能感覺到尖銳的石英顆粒紮在皮膚上。他把手指放在巖壁表面,隨著走路的動作一路往前劃,從這一塊凸起到下一道凹陷,每一處起伏都在指頭上留下一個記憶。他摸到一處凹進去的巖縫時手指頭卡了一下,他記住了那個縫的位置和深度。又往前走了一段,巖壁上多了一道橫向的裂紋,從他的掌根劃到中指側面,涼颼颼的。
他沒有看路。腳下只管跟著前面那個人的腳步聲走,手指替他看路。
隊伍在溪溝裡走了大約兩刻鐘。前面的人停下了,楊巔峰也跟著停下,手指從巖壁上收回來。他側耳聽了一會兒,頭頂那一條天光比之前寬了一些,說明溝底變淺了,快到頭了。
周隊長從前面退回來,走到楊巔峰旁邊蹲下。“前面就是開闊地。燈火那一片是美軍的營帳,哨位在帳篷外圍。你眼神好,往前摸一段看一下。”
楊巔峰把彈弓插回腰後,彎下腰,開始匍匐前進。手掌和膝蓋同時落地,他儘量把重心放低,身體貼著溝底的碎石面往前移。膝蓋碰到石頭的時候疼了一下,右膝那塊腫的地方被硬石子硌得發酸,他咬了一下牙,繼續往前爬。爬了十幾步,溝底開始抬高了,他爬到溝口的邊緣,探出半個腦袋。
開闊地鋪在前面,平平坦坦的一片雪地,月光照在上面白得發亮。開闊地那頭的雪地上散著幾個帳篷,帳篷外面掛著燈,黃澄澄的光把帳篷的輪廓勾了出來。燈不多,一共三盞,一盞掛在中間那頂大帳篷的門口,另外兩盞在兩側的小帳篷旁邊,光線在地面上鋪成三個光圈,光圈之間的區域是暗的。
他盯著那片暗區看了一會兒。眼睛適應了遠處的光線之後,他看見了。三點鐘方向,一輛吉普車的車尾後面,露出一個頭盔頂的弧度,那個人蹲在車尾和帳篷之間的夾縫裡,只露了頭頂出來。九點鐘方向,兩頂帳篷之間的陰影中靠著一個站立的人形輪廓,肩寬,應該是抱著槍站著。十二點鐘方向,正對著開闊地邊緣的帳篷門口,坐著一個人,兩條腿伸著,頭垂著,像是坐在彈藥箱上打盹。
他縮回頭,在腦子裡把三個位置過了一遍。三點鐘那個離他最近,大概西十步,中間有半段雪地沒有遮擋。九點鐘那個最遠,六十步上下,但他面前有一段矮灌木叢可以從側面摸過去。十二點鐘那個在明處,燈光的邊緣恰好照到他腳前一步的位置,摸不到跟前。
他從三個點的位置又推算了一遍巡邏路線。明處那個坐著,應該是固定哨。暗處兩個也是固定哨。沒有人在走動,說明美軍的警惕性不高,或者輪換間隔很長。他在心裡算了一下解決第一個之後轉移到第二個位置需要的時間,又算了一下第二個到第三個的距離,數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,收住了。
他退回來,退到周隊長身邊。周隊長正半蹲在溝壁的陰影裡,嘴邊那道疤在黑暗裡看不清楚,只有嘴角的輪廓微微歪著。楊巔峰湊到他耳邊,聲音壓到只剩氣。“三點鐘,九點鐘,十二點鐘。各一個。都是固定哨。”
周隊長聽完,下巴點了一下,沒有出聲。他抬起右手,手掌豎起來,五指併攏,對著隊伍的方向做了幾個手勢。手指依次屈伸了一下,有人從後面靠攏過來。楊巔峰看見那個矮個子的老兵從隊伍裡無聲地移出來,蹲到了周隊長左側三步遠的地方。另一個高個子也動了,從右側繞到了溝口的另一面。
周隊長把右手放下,轉過頭看了楊巔峰一眼。嘴角歪了一下,像是說了一個無聲的“等”。
楊巔峰蹲在溝口的陰影裡,重新把彈弓從腰後摘下來握在手裡,掌心貼著黃楊木的架子。他側過頭,耳朵朝著開闊地的方向,聽著風從雪面上刮過去的絲絲聲。右耳裡的嗡嗡聲還在,但比下午小了一些,像遠處有人開著引擎,停在那兒沒熄火。他眨了眨眼,又眨了眨,把眼睛睜到最大,看著遠處那三盞燈。光線在他的瞳孔裡晃,他把手伸進兜裡摸了一顆鋼珠,搭在皮兜上,沒有拉弦。
來福蹲在他左腳邊,安靜得像一塊石頭。
周隊長抬起了左手。西根手指豎起來,一根一根地倒下去。倒到最後一根的時候,他把手掌往前一推。
楊巔峰跟著那個手勢,從溝口的陰影裡滑了出去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