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隊長的手推出去之後,楊巔峰就從溝口的陰影裡滑出去了。他貼著雪面低姿前進,右手握著彈弓,左手攥著那顆搭在皮兜裡的鋼珠。腳掌落地的時候腳尖先著地,再慢慢放下腳跟。雪被壓實的聲響細碎,但他走得慢,每走兩步就停一下,等一下風從開闊地上刮過去的那一刻,用風聲蓋住腳步聲。
三點鐘方向的哨兵還是蹲在吉普車後面,頭盔頂露在外面,一動不動。楊巔峰繞到正側面,那棵矮灌木叢剛好擋住他的身形,他從灌木的縫隙裡架起彈弓,瞄準了哨兵夾在手指間的那根東西——白顏色的,細長,在暗處泛著一點點灰光。煙。哨兵把煙送到嘴邊,菸頭亮了一下,火光照亮他的手指和下巴。
楊巔峰鬆了手。鋼珠飛出去,打在菸頭偏上一點的位置,把煙從哨兵的手指縫裡打掉了。火星子濺在雪面上噗地滅了,哨兵低下頭去看,左手摸了一下右手的手指,像是被鋼珠擦到了。就在他低頭的這一下,他身後雪面上無聲地立起一個影子,矮個子老兵從雪裡拱起來,一隻手繞過哨兵的脖子捂住他的口鼻,另一隻手扣住他的後頸往下一壓。哨兵的身子往後仰了一下,兩條腿蹬了兩下,不動了。矮個子老兵把他拖到吉普車後面,放在雪面上,自己蹲在旁邊看了一眼楊巔峰的方向。
楊巔峰己經離開了灌木叢。他在心裡默數著秒,從鬆手到放倒用了大概七個數,他現在有十個數的時間移動到九點鐘方向的另一個暗哨位置。他開始橫向移動,趴著走,手掌和膝蓋交替前撐,右膝每撐一下都疼,他咬著牙不讓自己發出粗喘。移動了大約六個數,到了第二叢矮草後面。九點鐘方向的哨兵還是靠帳篷站著,抱著槍,頭微微側著,像是在聽別的方向的動靜。楊巔峰從矮草後面探出半個頭,看見那個哨兵的側臉,下巴和脖子之間有一道明顯的紋路。
他沒有掏彈弓。他繼續往前爬了兩步,那叢矮草和帳篷之間的地面上有一段沒有遮擋的空隙,他趴在那段空隙的邊緣,縮著不動。十二點鐘方向的燈照著這邊,光把他的影子從後面打過來,他縮了一下身體,把自己壓到最扁。
高個子老兵從另一側摸了上來。從哨兵背後貼上去的,動作比他想象中更快,像一隻手掌從黑暗裡突然張開,合住了哨兵的口鼻和槍身之間的空隙。哨兵的身體往後靠到了高個子的胸口上,兩腿彎了一下,就被放倒了。高個子把他靠著帳篷壁放穩,讓他看起來還像是靠牆站著的樣子。
楊巔峰站起來。他從矮草後面走出來,走過那段雪地,走到了大帳篷的側面。帳篷布是帆布的,厚實,不透光,但布面上映著裡面燈光的顏色。他貼著帳篷布站了兩秒,感覺到布面在風裡微微起伏,他的手摸了一下帳篷入口處的布簾邊緣,簾子是放下來的,用繩子拴在門樁上。
周隊長己經到了門簾的另一側。他蹲著,左手食指豎在嘴唇前面,右手做了一個“進”的手勢。楊巔峰解開了門樁上的繩子,簾子掀開一條縫,他先側身擠了進去,周隊長跟在第二個,矮個子第三個,高個子殿後。
帳篷裡面的光線比外面亮得多。一盞煤油燈掛在中央橫樑上,燈罩被燻得發黑,光線黃澄澄的。桌子在帳篷中央,摺疊的鐵腿桌,桌面上攤著一張大地圖,地圖西角壓著幾樣東西——一隻茶缸,一個指南針,一把匕首。桌子北側站著一個美軍軍官,正彎腰看圖,手肘撐在桌沿上,另一隻手指著地圖上的某處,嘴巴在動,在跟旁邊的人說話。旁邊那個人站在桌子的東側,雙手抱胸,下巴抬著,在聽。帳篷角落裡蹲著第三個人,背對著帳篷門,面前擺著一臺電臺,耳機扣在頭上,正低著頭在旋鈕上轉。
楊巔峰第一眼看的是那兩個站著的人之間的空隙。桌子把帳篷分成兩半,他要從門簾到桌子的距離是五步,從桌子到角落裡那個人的距離是七步。他在腦子裡畫了一條最短路徑,繞過桌子西側,先近後遠。
他動了。他沒有收腳,從門簾首接跨了五步,左手伸出去抓住了桌北側那個軍官的手腕,同時右腿跨到對方的腳外側,用身體的重心把對方往自己的方向帶。那個人的手腕被擰了一下,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前傾,楊巔峰的右手掌根己經砸上去了,砸在喉結下方那塊軟的地方。那個人的頭往後仰了一下,眼睛往上翻,身體順著楊巔峰牽引的方向倒下去,撞在桌腿上,悶響了一聲,滑落到地上。
楊巔峰沒看那個人。他的身體己經轉過去了,右膝抬起來頂在第二個人(桌東側那個抱胸的)的肋下,頂實的一瞬間他能感覺到對方身體裡的肋骨在膝蓋上卡了一下。緊接著右手肘彎起來砸在後腦上,那人往前撲,撲在桌面上,把地圖壓皺了。
他感覺掌根有點疼。來不及看,他轉過身,往帳篷角落裡走。蹲在電臺前面的那個人己經站起來了,耳機從頭上滑下來掛在脖子上,右手在往腰後面摸。楊巔峰看見他手指碰到了槍套的扣子,但還沒來得及把槍拔出來——周隊長從側面跨過來,槍托從高處落下去,砸在那人的右肩上。那人跪下去,膝蓋砸在地上,兩隻手同時去扶地面,腰後面的槍套釦子又扣回去了。
楊巔峰彎下腰,把桌上那張被第二個人壓皺的地圖從桌子表面上掀起來。紙被壓得緊,他拽了一下邊角才抽出來,展開來攤在手心裡。地圖上密密麻麻的,全是鉛筆畫的線和箭頭,箭頭從三個方向匯到一個點上——標著“Y”字的山谷口。箭頭的筆跡不同,有深有淺,有的是新的,有的是舊的,摺痕最深的地方紙己經起毛了,三道摺痕交叉的位置紙面幾乎磨穿了,能透光。
他把地圖捲起來,沒有折。捲成一個筒狀,用手掌攥著。
矮個子老兵己經把地上的第一個人拖到帳篷角落裡了,跟那個跪著的第三個人並排放著。高個子站在帳篷門口,簾子掀開一條縫往外看。周隊長蹲在桌邊,把桌上的茶缸、指南針、匕首掃進一個布袋裡,布袋往肩上一掛,朝門口指了指。
楊巔峰把地圖卷塞進懷裡,貼著胸口放著。他最後看了一眼帳篷裡面那盞煤油燈,燈被剛才的動作撞得還在晃,光影在帆布帳篷壁上晃來晃去,一會兒斜,一會兒正,把坐在角落裡那兩個人的影子扯得變形又復原。他跟著周隊長側身擠出帳篷門簾,腳踩在雪面上。
身後的燈還在晃。他看了一眼,又把目光收回來,把彈弓從腰後重新取出來握在手裡,跟著隊伍往黑暗中跑。跑了幾步,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根,那裡有一塊發紅發脹的地方,己經在腫起來了。他沒有去揉,把彈弓換到左手握著,繼續跟著前面的腳步聲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