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圖卷在懷裡貼著胸口,跑動的時候硌得慌。楊巔峰一邊跑一邊用手掌按住胸口那一卷紙,防止它從衣襟裡滑出來。隊伍繞過那幾頂帳篷,從開闊地的邊緣貼著灌木叢往回撤,沒人說話,腳步聲壓得很低。跑回溪溝口的時候,楊巔峰聽見身後遠處傳來一聲喊,美國人說的,隔著開闊地傳過來,含混不清,但調子往上揚。
他們進了溪溝,又走了大概一刻鐘,從西側鑽回山坳裡。
前沿觀察哨的人己經在山坳口等著了,蹲在地上,頭盔歪著,帽簷底下全是汗。他看見周隊長過來就站起來,聲音急急的。“兩路,都動了。北面那條路上的車隊己經過了橋,南面那路更近,再過兩個山頭就到谷口了。天亮前肯定到。”
周隊長蹲下來,把布袋放在地上,布袋口敞著,露出茶缸和指南針的邊角。他看了一眼布袋,又看了一眼楊巔峰。“地圖。”
楊巔峰把卷筒從懷裡抽出來,展開鋪在雪地上。煤油燈光從帳篷那邊漏過來一絲,不夠亮,楊巔峰側過身擋住風,用手掌壓住地圖紙邊,拇指指著那三條增援路線中最粗的那條。線從地圖北端畫下來,穿過兩條等高的弧線,終點落在谷口窄縫的位置。南面兩條線細一些,但箭頭標得密,間距很短,說明行軍速度不慢。
周隊長看了一會兒,抬起頭。“谷口那段窄路,能擋多久?”
楊巔峰盯著地圖上窄縫兩側的地形。等高線在那一塊密集地擠在一起,說明兩側都是陡坡,路面只有一條車道的寬度。他想象了一下那段路的實景,昨天早晨他從上面往下看的時候,那段窄路剛好被兩側的崖壁夾著,地面全是碎石和凍土。
他站起來。“我帶人去布,能拖一陣。北面那條路最粗,應該是主力,先堵北面谷口。”
周隊長點了點頭。他在隊伍裡點了三個人,矮個子老兵、高個子老兵,加上楊巔峰。“你去。鐵絲網和爆破索在後方物資點,找後勤的人領。”
楊巔峰轉身往山坳深處跑。物資點設在兩道巖壁之間的夾縫裡,幾卷鐵絲網立在地上,用繩子捆著。旁邊堆著兩箱爆破索,綠色的塑膠筒,每筒五米長,一共五筒。後勤的人蹲在箱子旁邊打盹,楊巔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,那人睜開眼,朝他擺了擺手。“搬走搬走。”
楊巔峰拿了兩筒爆破索和一卷鐵絲網,鐵絲網有半人高,沉甸甸的,他扛在肩上走了幾步又放下來,換了個姿勢拖著走。回到山坳口的時候,矮個子和高個子己經等著了。他把鐵絲網往地上一扔,把爆破索分了一筒給矮個子,自己拎著一筒,沿著山溝往北面的谷口走。
谷口那段窄路比白天看起來更窄。路面兩邊的崖壁首上首下,抬頭只能看見一條窄窄的天,星星嵌在黑色的縫隙裡,一粒一粒的。路面上全是碎石和凍土,一腳踩上去碎石頭嘩啦啦地響。他把手裡的爆破索筒放在地上,擰開蓋子把索子抽出來,綠色的長條,軟中帶硬,手捏上去像擰著一根凍硬了的粗麻繩。
他在路邊找了一塊最大的石頭,石頭半埋在土裡,只露出一個圓頂,齊腰高。他把爆破索在石頭根部繞了兩圈,索頭壓在索體下面,擰緊,確保不會鬆脫。然後把引信從索尾拉出來,引信細一些,暗灰色的膠皮外皮,他順著路面找了一條天然的石縫,把引信順著石縫埋進去,又在引信上面蓋了一層碎土。最後他把引信末端藏在一塊鬆動的石頭底下,那塊石頭跟旁邊的凍土顏色一樣,不注意看分不清。
矮個子在路面的另一側佈置鐵絲網。他把鐵絲網展開,橫著擋在路面中間,網腳用幾塊大石頭壓住。鐵絲網的尖刺在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,把整條路面攔腰截斷。鐵絲網的高度只到人的胸口,但夠擋住車輛。
楊巔峰在路面上撒了一層碎石子。他彎腰從路邊揀石子,拳頭大的、雞蛋大的,散了一地,他用腳把它們踢均勻,然後從路邊的雪堆上捧了兩把雪,薄薄地蓋在石子上面。蓋完之後他退後幾步看了看,雪面平整,看不出底下的石子,但只要踩上去就會打滑。
他蹲在路邊,用匕首在一棵枯樹的樹幹上刻了一個記號。記號很淺,兩道橫槓交叉,像一個小小的叉。匕首尖在樹皮上颳了兩下,刮掉一層老皮,露出底下淺色的木質。他把匕首收回來,在褲子上蹭了兩下,插回鞘裡。他站起來的時候停了一下,看著那個記號,想起老家的松樹林裡他也在樹上刻過類似的印子,那時候刻得深,是為了隔了一年還能找到路。現在刻得淺,是為了自己能認出,又不想讓路過的人輕易發現。
他退後幾步,把那棵枯樹和旁邊一塊凸起的岩石的位置在腦子裡記住,然後轉身往回走。高個子在他身後把那筒沒用完的爆破索收起來,背在背上。
回到山坳的時候天邊己經開始泛灰了,深藍色正在變淡。楊巔峰蹲在戰壕裡,把地圖又從懷裡掏出來展開,藉著天邊那一點光,用手指沿著北面那條增援路線又劃了一遍。起點是一個小圓圈,標著字母代號,線從那個點往東南方向延伸,穿過兩條河,跨過一道山脈,最後落在這個谷口。他的手指在終點停了一下,又沿著路線原路劃回去,把每一個拐彎的位置和里程數字重新看了一遍。紙上那些鉛筆數字有些模糊了,他用指肚貼著紙面摸了一遍,感覺那些凹痕深淺不一,有幾處都快被磨平了。
他把地圖卷好,重新塞回懷裡。然後他靠在戰壕壁上,把彈弓取下來放在膝蓋上,右手掌根上的腫消了一些,但按下去還是酸脹。他用左手揉了揉掌根,又用大拇指在那一塊按了兩下,然後把彈弓架子握在掌心裡,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攏。
來福從戰壕另一頭跑過來,蹲在他腳邊,哈著白氣。旺財跟在後面,慢一些,腿短,跑起來一顛一顛的,到了他腳邊就往他靴子上靠。楊巔峰彎下腰,用手掌蓋了一下旺財的腦袋,狗腦袋熱乎乎的,鼻尖是涼的。他把手收回來,重新握住彈弓。
遠處,北面山谷的方向,隱隱傳來車輛引擎的聲音。很低,被山體擋著,隔一陣響一陣,像心跳在更遠的地方跳。他把彈弓架在戰壕邊緣,面朝北方,等著。天又亮了一點,灰藍色的光從東邊的山脊後面漫上來,把他面前的路面和崖壁的輪廓一點一點地勾出來。他把彈弓的皮筋拉了一下,又鬆了回去。然後他蹲著不動了,等著那兩路車隊的動靜從遠處漸漸變成近處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