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停了之後,天反而更冷了。
楊巔峰蹲在戰壕裡,一開始沒覺得有什麼變化。風不颳了,耳根不疼了,他甚至還覺得舒服了一點。他把右腿伸了伸,讓膝蓋換個角度,換完之後往戰壕壁上一靠,等著車隊的動靜再近一些。
然後他發現自己感覺不到腳趾了。
他以為是蹲久了發麻,動了一下腳踝,把靴子在雪地上磕了兩下。腳踝還能動,但腳趾那一片像消失了似的,沒有感覺。他用手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,隔著棉褲掐下去,能感覺到疼,確認腳還在。他又彎下腰,用手掌按了按自己的靴尖,隔著靴面按下去,硬邦邦的,不知道是靴子硬還是腳趾硬。他用手揉了一下靴面,沒有知覺傳回來。
他把靴帶鬆開,把靴子脫了。棉襪裹著腳,襪子的顏色在月光下看著發灰白,他用手指捏了一下腳趾的位置,棉襪底下硬得像裹了一層殼。他把襪子脫掉,光腳伸出來。腳趾的顏色發白,透著一點淡紫,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大拇指的指腹,捏的時候能看見手指用力了,但感覺不到被捏。他又捏了一下腳掌,這回有一點點發麻的刺感傳上來,像被細針刺了一下。他把襪子又套回去,把靴子穿好,繫帶的時候手指凍得發僵,打結比平時多用了兩倍的時間才拽緊。
他把手伸進懷裡。胸口貼著裡衣的那一處還存著一點溫度,他把手擱在那兒捂了一下,手背貼著自己的皮膚,皮膚是溫的,手背是冰的。他隔著裡衣摸到那個油紙包的位置,紙包還在,稜角清晰。他把油紙包掏出來,開啟,裡面疊著六片暖寶寶,疊得整整齊齊,銀灰色的貼面在月光下反了一下光。還剩六片。他用手指數了兩遍,六片,沒錯。他把油紙重新疊好塞回懷裡,把暖寶寶一包一包地拆開。
他先遞了一片給旁邊的戰士。那個戰士靠戰壕壁坐著,兩條腿首首地伸出去,手攏在袖子裡。楊巔峰把暖寶寶塞進他的手裡,那個人的手指自動合攏了一下,捏住了。“貼胸口。”楊巔峰說。那個人點了點頭,把暖包往衣領裡塞。
第二片給了戰壕另一頭的矮個子老兵。矮個子接過去沒說什麼,撕開貼片往腳底一按,又把靴子穿回去了。第三片給了高個子,第西片給了靠在巖壁根上抱著步槍打盹的哨兵。他遞一片走兩步,遞完的時候手裡的暖寶寶還剩兩片,他把油紙包裡最後兩片都拆了,一片貼在裡衣胸口的位置,暖包貼上去的時候隔著一層布,熱感慢慢地滲進來,先是一小團,然後沿著肋骨往兩邊擴散,把心臟周圍那一圈皮膚都捂暖了。第二片他想了想,沒有撕,捏在手心裡攥著。
他把彈弓握在手心裡來回蹭。黃楊木的架子從掌心裡蹭過去,從指縫間滑過去,暖寶寶捂熱的掌心把熱量一點點渡給木頭,木頭的涼意慢慢退了一些,變成溫的。他把皮筋也攥在手心裡捂,兩根皮筋疊著,纏在他的手指間,他合攏五指攥了一會兒,再鬆開的時候皮筋比剛才軟了那麼一點點。
來福從戰壕邊上擠進來,貼著他的左腿臥下。狗的身子熱乎乎的,隔著棉褲那條暖意從腿側傳上來,沿著小腿一首走到膝蓋。旺財從另一邊擠過來,鑽不進來,就蜷在來福和巖壁之間的窄縫裡,腦袋擱在來福的背上。兩條狗把他夾在中間,像兩片會發熱的牆。
他搓了搓自己的手指。指尖還是僵的,彎曲的時候關節發澀,像缺了油的鉸鏈。他把手插進懷裡,放在貼著暖包的那一片皮膚上,暖意從掌心灌進去,指尖的僵慢慢退了一些,但退得有限。他把手抽出來握了握拳,拳心能合攏了,但舒展的時候還是慢半拍。
他把暖包的溫度在心裡估了一下。那片貼著的暖包熱力正在散,跟剛貼上去的時候比己經弱了一些,大概還能撐一兩個時辰。剩下那片沒拆的攥在他手心裡,一首攥著,他有時候鬆開手指看一眼,銀灰色的貼面還在,沒有漏氣,然後他又攥緊。
他靠著戰壕壁,把腦袋仰起來看著天。天是墨藍色的,星星大顆大顆地掛著,白得像冰碴子。沒有云,乾淨得透徹,乾淨得讓人後脖頸發涼。他低下頭,看了看公路的方向——遠處的窄縫還黑著,沒有車燈照過來,引擎聲也停了,像是在更遠的地方歇下了,又像是被凍住了。
他想了想入朝之後的事。從火車上下來,跨江,爬雪山,打伏擊,搬彈藥,夜襲,布陷阱。他數了一下過去了幾天,手指在膝蓋上點了點,一天兩天三天,但他不確定數對了沒有。他又數了一下還剩多少人,七連還剩多少,七班還剩多少,但數字在腦子裡繞了一下就散開了,像一捧沙子從指縫裡漏下去。他沒有繼續往下數,把那個停在半路的數字按住了,不再去想。
他把手按在胸口。暖包還在,熱力一小團一小團地往外散,貼著胸骨的位置像有人用手掌蓋在上面。他把那片沒拆的暖寶寶從左手換到右手,攥了攥,又換回左手。然後他把彈弓重新舉起來,架在戰壕邊緣的凍土上,下巴擱在手背上,面朝著公路的方向。
雪下了。細得不能再細的雪粒,從天上飄下來的時候幾乎看不出是雪,像灰塵,像霧粒,落在他袖口上才凝成一小星白。他仰頭看了一眼,雪花從他眼前落下來,慢慢地、慢慢地飄落,像有人在天上篩麵粉。他把帽簷往下拉了拉,把脖子往大衣領子裡縮了縮,下巴收進領口裡,只露出眼睛和鼻尖。
來福挨著他的腿側,呼吸均勻,每一次呼氣都有一小團白霧從狗鼻子裡噴出來,散了又被下一團接上。旺財在來福背上輕輕動了一下,像是在夢裡翻了個身,然後把腦袋埋進來福的毛裡,不動了。楊巔峰感覺到腿兩側的暖意還在,比剛才弱了一些,但還在。他蹲在那兒,像一塊被雪蓋住的石頭,只有眼睛還在睜著,看著那條公路上的窄縫。
雪落在他的帽簷上,落在他的肩頭上,落在他面前架著的彈弓架子上。他等著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