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巔峰蹲在那臺電臺前面，手指頭按著旋鈕，一圈一圈地擰。邊上連長蹲著抽菸，菸灰掉在地上被風吹散了，眼睛盯著那臺鐵殼子，像是盯著什麼會咬人的東西。
“這玩意兒……誰會使？”連長問。
沒人吱聲。
電臺是美式的，鐵殼子上頭印著一排洋文，天線支稜著，邊上還有一臺手搖發電機，搖把彎成一個弧度，鐵皮漆得發亮。幾個戰士圍著看，誰也沒伸手。
楊巔峰伸手了。他把繳獲來的地圖攤開在地上，手指頭沿著一條等高線往上摸，摸到一個標註點，停住了。他看了看電臺面板上的刻度盤，擰了一下左邊的大旋鈕，又擰了一下右邊的小旋鈕，耳朵湊過去，裡面全是沙沙的電流聲。
沙沙沙——沙沙沙——
連長吐了口煙：“能弄響不？”
楊巔峰沒抬頭。他腦子裡轉的是另外一套東西。奇門遁甲裡頭有個陣法，叫“擾其耳目”，在陣圖上是九宮格里頭插了幾根竹竿，竹竿上掛銅鈴，風一吹銅鈴響起來，聲音是亂的，可是亂裡頭有章法，能讓人聽不出方向，辨不出遠近。他現在擰的這個旋鈕，就是在把那些竹竿一根一根插進土裡。左邊的旋鈕是方位，右邊的旋鈕是時辰，電流替了風，旋鈕替了銅鈴。
他擰到第三下的時候，電臺裡的沙沙聲變了，變成一種嗡嗡的底噪，底下有人說話，英語，斷斷續續的。
連長湊近了一點：“收到了？”
“收到了。”楊巔峰說。
他把地圖捲起來塞回口袋，又從旁邊拎過來一臺小錄音機，繳獲的，半拉手掌大，裡頭有一盤磁帶。他看了一眼錄音機的輸出口，找了一根線，一頭插錄音機，一頭捅進電臺的輸入埠。手底下很穩，線頭懟進去的時候咔嗒一聲。
他按下播放鍵。
錄音機的磁帶開始轉，喇叭裡頭沒有聲音，聲音全順著那根線竄進了電臺。電臺的天線把這聲音送出去了。
二胡先出來的。拉的是一個長音，顫顫悠悠地往上爬，爬到半截又掉下來，掉下來又往上爬。笛子跟著進來了，嘀嘀嘀嘀嘀嘀——聲音是尖的，像什麼東西在金屬上刮。兩樣聲音攪在一起，夾在電臺本身的電流噪音裡頭，沙沙聲託著二胡和笛子，順著天線就飛到美軍那邊去了。
楊巔峰聽著電臺裡傳回來的動靜。那邊原本有人在說話，一個男聲在報座標，說到一半停住了。停了大概兩秒鐘，然後換了一個人，用更快的語速在重複另一個座標。
二胡還在拉。
楊巔峰沒動，眼睛盯著刻度盤。他知道對面在切頻段。美軍那套通訊規程他翻過繳獲的文書，有三套備用頻段，緊急情況下逐一切換，每切一次用時不超過西秒。
他等著。
對面切了第一下。電臺裡的二胡聲斷了半秒，然後重新接上，音高沒變，還是在拉那個長音。笛子跟著過來，嘀嘀嘀嘀嘀嘀。
對面又切了第二下。這一次斷了一秒多，二胡再接上的時候音量小了一點，因為訊號弱了，但旋律沒斷。笛子追上來，兩樣聲音裹在一起。
對面切第三下的時候，楊巔峰的手指頭搭在錄音機的暫停鍵上。對面換了一個頻段，這個頻段上本來很乾淨，什麼聲音都沒有，二胡一進去就像一把刀插進水裡。笛子跟著進去，水就開了。
這時候電臺裡傳出一段警報聲，嗚——嗚——嗚——三短一長，這是美軍指揮部的緊急訊號，廣播室在通知所有臺站關停發射，清頻靜默，執行反干擾措施。
警報響了三次，停了。
警報一停，二胡又接上了。音沒變，還是那個長音，顫顫悠悠地爬上去，掉下來，再爬上去。笛子從半截插進來，嘀嘀嘀嘀嘀嘀。
連長的煙燒到了濾嘴，他掐了，問：“這啥曲子？”
楊巔峰沒答。他腦子裡那套陣法己經轉完了最後一個方位，九根竹竿全插上了，銅鈴在風裡晃，晃出來的聲音順著電流走，哪兒都避不開。他蹲在那裡，膝蓋發酸，但沒站起來，因為他還在聽。電臺裡傳來的聲音變雜了，英語和音樂攪在一起，有人在喊，喊什麼聽不清，二胡把喊聲蓋下去一半。
笛子又高了一個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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