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巔峰蹲在彈藥庫外圍的雪窩子裡。雪埋到他小腿肚，褲腿溼了一片，凍得硬邦邦的。他用手套把臉上的雪抹掉，往鐵絲網裡頭看。
彈藥庫是半地下的，水泥頂子露在地面上，一圈鐵絲網圍了三層，隔一段掛一個鐵皮牌子，上面畫著閃電和骷髏頭。探照燈從庫區西角掃過來，光柱白慘慘的，雪地被照得發藍。
他回頭看了看身後。兩個戰士趴在他左邊和右邊，一個姓趙，矮個子，山東口音，嘴裡叼著根草棍；另一個姓孫，高個子，東北人，槍托擱在雪地上，手指頭搭在扳機護圈外面。
楊巔峰把繳獲的炸藥包從揹包裡掏出來。一共三份，裹著油紙，每份大概兩斤半，引信露在外面一小截。他把油紙撕開看了看裡面的藥塊，又裹回去，拿手掂了掂分量。
“趙。”他喊了一聲。
矮個子爬過來，膝蓋在雪地上壓出兩個坑。
楊巔峰遞過去一份炸藥：“北邊那根柱子，水泥的，方形的，你摸到它東面貼牆放，引信朝外。”
趙把炸藥接過去塞進懷裡，點了點頭。
楊巔峰又喊了一聲：“孫。”
高個子挪過來，槍托在雪地上拖出一條印子。
楊巔峰遞過去第二份炸藥：“西邊那根柱子，圓形的，你貼南面放，引信朝外。放完別回頭，首接往東撤，撤到那條土坎後面貓著。”
孫接過炸藥，揣進揹包夾層裡，點頭。
楊巔峰把第三份炸藥揣回自己懷裡，站起來。鐵絲網在他面前三米遠，頂上纏著倒刺，每隔兩米掛一個空罐頭盒，鐵絲一碰就響。
他沒從鐵絲網走。他往右挪了十幾步，那裡有一條排水溝，溝口被一塊鐵篦子蓋著，鐵篦子上掛了一把鎖。鎖是掛鎖，銅的，拳頭大。他蹲下去從靴筒裡摸出一截鋼絲，彎了個鉤子捅進鎖眼裡，手腕轉了兩下，咔嗒一聲，鎖彈開了。
他把鐵篦子掀起來，溝裡是乾的，水泥壁結了一層薄冰。他縮著肩膀鑽進去，膝蓋和胳膊肘撐著溝底往前蹭。溝道彎了兩道彎，從底下穿過了鐵絲網。他從出口探出腦袋，上面就是庫區的水泥地坪。
探照燈從他頭頂掃過去了。
他等了兩秒，從溝裡翻出來，貼著牆根往庫區深處摸。庫區裡頭堆著木箱，一排一排摞到一人多高，箱子上印著洋文和數字，有些箱子破了角，露出裡面的黃銅彈殼。他繞過兩排木箱，看見了第一根承重柱。
水泥的，方形的，三個人合抱那麼粗。柱子表面刷了白灰，白灰上蹭了不少黑印子，是叉車和手推車撞出來的痕跡。他蹲在柱子東面，把炸藥掏出來貼牆根碼好，引信露在外面朝上。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截細鐵絲，把引信和一根棉線綁在一起，棉線另一頭纏在他手腕上。
他沒拉線，站起身往第二根柱子摸。
第二根柱子在西邊，圓形的，比第一根細一點。他繞到南面，把炸藥碼好，引信朝外，同樣綁了棉線。第三根柱子在南邊，最粗，方形，他把最後一包炸藥貼北面放了，引信朝外，三根棉線全纏在他右手腕上。
他退到庫區邊緣，蹲在一摞沙袋後面。三個炸點在他腦子裡亮起來，像三盞燈。北邊那個，趙放的，從北柱到集合點走首線要穿過兩排木箱和一道矮牆，大概三分二十秒。西邊那個，孫放的，從西柱撤到土坎後面要繞過三個油桶堆和一段管道，西分整。他放的南柱，從南柱撤到集合點最短，兩分西十秒。
三條時間線在他腦子裡疊在一起，像三根繩子擰成一股。交匯點在西分整——孫最慢，趙和他都得等孫到位。他要在這個時刻打出訊號彈。
他抬起右手腕看了一眼棉線，三根纏在一起，沒打結。他把棉線從手腕上解下來，攥在手心裡，往庫區外面撤。撤到排水溝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，三根柱子都還在原地，水泥灰白灰白的，炸藥貼著牆根蹲著，誰也看不見。
他翻過鐵篦子，把掛鎖重新扣上，鎖芯彈回去咔嗒一聲。他往集合點跑，腳底下雪被踩實了，滑了一下，穩住，再跑。
集合點是一棵燒焦的樹，樹幹黑黢黢的，半截埋在雪裡。他蹲在樹根旁邊，把訊號槍從懷裡掏出來，裝了一發紅色訊號彈，槍口朝上舉著。
他開始數數。從一數到六十，又從六十數到一百二。北邊的柱子在他腦子裡亮著，趙應該己經穿過第二排木箱了。西邊的柱子也亮著，孫應該在繞過最後一個油桶堆。南柱——南柱在他身後，炸藥貼牆根蹲著，棉線垂在地上。
數到二百一的時候，他舉起訊號槍，扣了扳機。
紅色訊號彈躥上去，在夜空裡炸開，亮了三秒，像一滴血滴在黑布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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