坦克的轟鳴從公路那邊傳過來，隔著兩道山樑，聲音還是壓得住人喘氣。嗡嗡嗡——嗡——嗡嗡，履帶碾在碎石上的動靜摻在裡頭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拱。
楊巔峰蹲在山坡上，耳朵朝著那個方向偏了偏。
山坡上架著兩門迫擊炮，炮管支起來對著天，炮手蹲在底座後面，手裡捏著炮彈，彈頭朝下沒裝。彈藥手在旁邊跪著，掀開的木箱子裡排著一溜彈體，黃銅的殼子擦得發亮。
楊巔峰把地圖攤在膝蓋上，手指頭壓著公路的拐彎點往下捋。這條公路從南邊繞過來，貼著山腳拐兩個彎，然後進開闊地。前兩次裝甲連走的是同一個路線，拐彎的時候減速，頭車甩尾，後面的車跟著擠成一團。這一次動靜更大，履帶聲更多更密，他數了一下，底噪裡的引擎聲至少有六臺——比前兩次多了兩輛。
他把地圖翻過來，背面空白處用鉛筆劃了幾道線。線是彎的，像河道，標了箭頭，箭頭上寫了數字。他看過這三道彎的地形，拐彎點一面靠山，一面是幹河床，路面寬不到六米，坦克要轉向就得把車身斜過來，炮塔朝外，車尾朝向山壁。
炮手蹲在迫擊炮後面等著，手搭在炮管上問：“打哪？”
楊巔峰沒答。他拿鉛筆頭在地圖上的第一個拐彎點戳了一個洞，又在地圖上量了一下從炮位到那個洞的距離，手指頭掐著圖上比例尺挪了挪。估完第一個，他又戳了第二個洞，第二個點在第一個往前八十米的位置。第三個洞點在第二個往後六十米的位置，那是公路和一條岔路的交匯口。
三個洞連起來是個三角形。
他腦子裡這個三角形不是平面的，是立起來的——第一炮落下去，爆炸掀起來的碎片和衝擊波會封住頭車的轉向空間，後面的車停不住要往前頂，第二炮落在頂出來的那一堆上面，第三炮落在那堆車尾和岔路交匯的地方。三發彈的落點框死了整支連隊，頭尾都堵住，中間的擠在六米寬的路上動彈不了。
他放下地圖，報了一個座標。
“左偏十五，仰角西十二。”
炮手扳動炮管上的旋鈕，調了一下方向，又調了一下高低。彈藥手從箱子裡掏出一發炮彈遞過去。炮手把炮彈從炮管口順進去，鬆手，炮彈滑進管膛，嗵一聲悶響，炮管往後一震。
第一發彈飛出去。
楊巔峰沒看炮彈落點。他盯著公路拐彎的地方，耳朵等響聲。大概六秒，爆炸從拐彎點傳回來，悶的一聲，火光從山壁下面卷出來。彈藥車被掀了——車斗裡的彈藥先爆，小的，噼裡啪啦像放鞭炮，然後大的來了，轟一聲，火光往兩邊鋪開，公路被火封死了。
炮手沒等他開口，自己己經把第二發炮彈裝進去了。楊巔峰報第二個座標：“右偏五，仰角三十八。”
炮手扳了一下，嗵，第二發彈飛出去。
第二發落點在第一發往前八十米。彈著點正好卡在跟進的坦克和頭車之間，路面上炸出一個坑，後續的坦克車頭一栽，履帶卡在坑沿上，車身斜著橫過來，炮塔歪向山壁。後面的車剎車來不及，撞在前車屁股上，鐵碰鐵的聲音嘎吱嘎吱傳上來。
炮手把第三發炮彈接在手裡等著。楊巔峰報第三個座標：“左偏十，仰角西十一。”
炮手裝彈，嗵，第三發彈飛出去。
第三發落在岔路口。落點正好是那輛被撞偏的指揮車頂上，彈片削掉了半個車殼，車翻了，輪子朝天還在轉。翻倒的油箱裂開一條縫，油流出來淌在路上。
三發彈。三角形框死了。
楊巔峰伸手從腰後拔出一把彈弓。彈弓是鐵的，叉頭磨得發亮，皮筋換了三根，繃得緊。他從口袋裡摸出一顆鋼珠，花生米大，鉛灰色的，塞進皮兜裡。
他把皮筋往後拽，胳膊拉滿，瞄準那輛翻倒的指揮車。油箱在車底，裂開的那條縫對著他，油慢慢往外滲。鋼珠要打在油箱上面那塊鐵皮上，鐵皮被打穿了，火星擦出來點著油，火順著油跡往回走。
他鬆手。
皮筋繃的一聲，鋼珠飛出去。從山坡到路口首線距離大概一百二十米，鋼珠在空中走了不到兩秒，打到油箱上方的鐵皮上，叮的一聲。火星從鐵皮上崩出來，落在油跡上，藍的火苗先躥起來，然後變成黃的，順著油淌的方向往回燒，燒到油箱口，轟——火從油箱口噴出來，竄了一人多高。
燃著火的輪胎從車體上滾下來，圓溜溜地往下坡滾，滾了十幾米，停在了路邊。輪胎還在燒，橡膠燒起來一股黑煙，又臭又嗆。
炮手蹲在炮位後面等著他報下一個座標。
楊巔峰把彈弓插回腰後，走過去蹲在炮位旁邊，把地圖拿起來看了一眼。三角形還在，三個落點都準，頭車封死了，尾車堵住了，中間的車擠在六米寬的路上兩頭都走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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