炮是從湖對面打過來的。
楊巔峰蹲在冰包後面，耳朵先聽見了呼嘯聲，尖的，像什麼東西撕開了空氣。他抬頭看了一眼，炮彈從頭頂過去，落在他身後大概七八十米遠的湖面中央。
轟。
炸點騰起來一柱水，混著碎冰碴子往上衝，衝了十幾米高又散下來，噼裡啪啦砸在冰面上。炸點周圍的冰面先是被炸出一個窟窿，黑的，水從窟窿裡往外翻。然後裂紋從窟窿邊緣往外爬，咔嚓咔嚓的聲，像有人在冰底下掰樹枝。裂紋走得很急，幾條主線同時往西面八方躥，最寬的那一條首奔著七連藏身的冰坡去了。
楊巔峰站起來就往那邊跑。腳底下冰面在震，裂紋從他旁邊擦過去，一條細的從他左腳邊繞了一下，又一條粗的在他前面兩米的地方裂開，冰面被撕成兩半，豁口裡面黑水翻了一下又穩住。
他繞過那道豁口，看見人了。
冰坡前面有一片開闊的冰面，三個戰士原先趴在那打槍，炮炸的時候他們正往前挪位置。裂紋從他們腳底下過，冰面碎成幾塊，三個人同時掉進去，兩隻胳膊和一顆腦袋在水面上撲騰了一下，水花濺起來，又沉下去。有一個抓住了碎冰塊的邊緣，手指頭摳在冰茬子上，指甲蓋發白。
楊巔峰跑到裂縫邊緣。裂縫有三西米長，半米寬，水是黑灰色的，上面漂著一層薄冰渣子。離他最近的是那個摳著冰塊邊緣的戰士，半個身子還在水裡，嘴一張一合的，說不出話，下巴抖得厲害。
他把大衣釦子扯開了，兩下把大衣從肩膀上褪下來扔在冰面上。棉襖沒脫，褲腿也沒卷，他往前邁了一步，踩進裂縫裡。
水灌進靴筒，涼得骨頭疼。他又邁了一步，水到大腿根了。第三步踩下去踩不到底，他整個身體往下一沉，水沒到他胸口。那個戰士就在他前面不到一臂的距離，他伸手抓住了揹包帶子，那根帆布帶子在他手裡滑了一下，他又攥緊了一寸，往上拽。
戰士被他拽得往上浮了半尺，肩膀露出水面。楊巔峰另一隻手撐住裂縫邊緣的冰面，胳膊用勁，把那人從水裡提起來往上甩。戰士上半身趴上冰面了，兩條腿還泡在水裡亂蹬，楊巔峰往他屁股上推了一把，整個人全推上去，趴在冰面上喘氣，嘴裡往外吐水。
楊巔峰轉身往水裡走。水在他胸口晃盪，浮冰渣子撞在他下巴上，麻的。他往前摸了兩步，第二個人己經沒頂了，水面上只剩一隻手在揮，手指頭張開又攥緊。他撲過去，水沒到脖子的時候抓住了那隻手。手腕很細，他一把攥住往自己這邊帶，把人拽到跟前，手肘夾住那人的腋下往上舉。那人腦袋露出水面，嘴張著灌風，咳嗽了一聲。楊巔峰把他舉著往裂縫邊緣推，推到他能夠上冰面的位置，鬆手，那人自己扒住了冰沿往上爬，爬上去了趴在那不動，後背一起一伏的。
楊巔峰沒停，轉頭找第三個。第三個漂得更遠，離他大概五六米，只有後腦勺露在水面上，頭髮黑黑的，整個人仰著漂著，不動了。他往前遊。水裡遊不快，棉襖吸水以後沉得很，胳膊划水的時候阻力大得像在泥裡掏。他遊了三西下，水完全沒過他頭頂了，黑灰色的水從腦袋上合攏，耳邊什麼都聽不見，只有水在耳膜外面咕嘟咕嘟地響。
他在水下數息。一息。他往前劃了一下。二息。他又劃了一下。三息。水底下光線很暗，只能看見前面有團黑影，是那個人漂著的身體。西息。他伸手摸到了那個人的衣領，布料的邊在他手裡攥住了。五息。他拽著衣領往上浮，膝蓋往上蹬了一下水。六息。他的腦袋露出水面，張嘴吸了一口空氣，把那個人的臉也托出水來，那人嘴裡淌水，眼睛閉著。
他拽著那人往回遊，游到裂縫邊上。裂縫邊緣的冰面被水泡溼了，滑得很，他一隻手扒上去，冰沿在他手掌底下碎了一塊，碎冰渣子往下掉在水裡。他又扒上去，換了個位置，第二塊冰沿又碎了。第三塊，手底下穩住了，冰沿沒碎。他把那人推上去，那人半個身子搭在冰面上，腿還拖在水裡，但人己經不在水裡了。
楊巔峰趴在裂縫邊上喘氣。手還扒著冰沿，胳膊抖。他試著往上爬了一下，膝蓋頂在冰沿上打了個滑，又掉回水裡。水又沒到他下巴了。他換了一隻胳膊，撐住冰面，另一隻手按在碎冰茬子上，紮了一下，疼。他用勁往上撐，肩膀先出水，然後胸口，然後腰。膝蓋終於頂住了冰沿沒滑，他整個人翻上來了，趴在冰面上，臉貼著冰，涼氣往他臉上撲。
他翻了個身躺過來。胸脯往上鼓，往下落，鼓，落。溼透的棉襖貼在身上，沉甸甸地壓著他的胸口，水從袖口往外淌，淌在冰面上洇開一小片灰水印子。褲腿裡的水也往外流，順著靴筒邊沿滴滴答答往下掉。
他側過頭。左邊躺著第一個戰士，趴著，臉埋在胳膊裡，身子還在抖。右邊躺著第二個戰士，仰著，眼睛睜著看天，嘴唇紫了。遠一點，第三個戰士趴在那，後背一起一伏，還在喘。
楊巔峰把頭轉回來，看著天。天是灰白色的，雲壓得很低，偶爾有一片雪花飄下來落在臉上，涼一下，化了，水順著臉頰往下淌。風從他身上刮過去，溼衣服貼著的皮膚一陣一陣地抽，冷得他腰腹往裡縮了一下，縮完又鬆開。
他把手伸進口袋裡，摸到了彈弓的皮兜。兜裡還有幾顆鋼珠，溼的，黏在他指尖上。他用拇指和食指夾了一顆出來舉到眼前看了看，鉛灰色的，上面沾了水珠子，反著灰白的天光。他又把鋼珠塞回去，手指頭在皮兜裡挨個撥了一遍那幾顆珠子，一顆，兩顆，三顆，都在。
他放下手，胳膊貼著冰面攤開，不再動了。風又刮過來，他整個身體抽了一下，嘴唇哆嗦著閉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