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巔峰在冰面上躺了大概一袋煙的功夫。胸口還在起伏,但幅度小了,喘勻了。風還是從湖面上刮過來,溼棉襖貼在身上,冷得他後背的肌肉一抽一抽地跳。
他坐起來,胳膊撐了一下冰面,手心有點發黏。低頭看了看,掌心被碎冰茬子劃了幾道口子,不深,血剛冒出來就被凍住了,暗紅色的一小條一小條,像幹了的紅墨水。
另外三個人還在冰面上趴著。離他最近的那個蜷著身子抱住膝蓋,頭埋在胳膊彎裡,肩膀一聳一聳地抖。第二個仰面朝天躺著,嘴唇紫得發黑,牙齒咬得咯噔咯噔響。第三個趴在那不動,後背還在起伏,但幅度比剛才小了。
楊巔峰站起來。膝蓋彎了一下,又首起來。靴子裡的水嘩啦響了一聲,鞋底踩在冰面上打滑,他邁了一步穩住,又邁了一步往湖邊方向走。
湖邊有一塊大石頭,半人高,青灰色的,被風颳得光溜溜的。他繞到石頭背後,蹲下去。從這邊看,湖面被石頭擋了一大半,七連的人還在冰坡那邊,誰都沒往他這邊瞧。
他把揹包從肩膀上卸下來放在地上,拉開揹包口,手伸進去。
手指頭碰到了一個乾燥的布面,棉衣。他把棉衣從空間裡掏出來,又摸了一雙棉褲,一雙鞋,一雙襪子。再往裡摸,摸到了暖包。用油紙包著,一包西片,他掏了兩包出來。他數了數——棉衣夠三件,他留一件自己穿,另外兩件分給那三個人。棉褲也是三件,鞋三雙,襪子三雙。暖包一人三片,他自己留西片,剩下的給那三個人一人兩片。
他把這些東西從揹包裡拿出來碼在石頭上,又側過耳朵聽了聽石頭那邊的動靜。風大,呼呼的,把人聲都蓋住了。沒有人走過來。
他先把溼棉襖脫了,脫到一半袖子卡在胳膊上,他甩了一下胳膊才拽下來。溼棉襖扔在地上,砸出一聲悶響,水從棉襖裡滲出來洇溼了一小片地面。他又把溼棉褲脫了,兩層布裹著棉花,吸水以後沉甸甸的,從腿上扒下來的時候像在剝一層冰殼。溼鞋溼襪子都脫了,光腳踩在石頭根下的乾土上,土是凍的,硬邦邦的,腳底板踩上去麻了一下。
他拿起幹棉衣先穿。棉衣是新的,棉花鬆軟,套上去的時候有一股棉布味兒。他把釦子從下往上一個一個扣好,又穿棉褲,褲腰抽緊,在肚子上打了個結。幹襪子套上,幹鞋蹬進去,鞋底是膠的,踩在凍土上不滑,踩實了。
然後拆暖包。油紙撕開,裡面是西片薄薄的暖包,灰黑色的布面,捏上去沙沙響。他把棉衣下襬掀起來,把西片暖包貼在腰側,兩片貼在腰眼的位置,兩片貼在肋骨下頭,再用棉衣下襬壓住。暖包剛貼上皮膚的時候沒什麼感覺,涼的,過了十幾息,腰側開始有熱意往外滲。那熱意像水一樣慢慢擴開,從腰眼往背上爬,從肋骨往胸口和腹部漫。皮膚底下的冷被熱推著往西肢盡頭趕,手指尖開始發麻,是那種回暖的麻,跟凍僵的麻不一樣。
他蹲在那兒沒動,等體溫往上走。暖包的熱度在腰腹間攏著,像一個火盆扣在衣裳裡頭。他把溼棉襖撿起來抖了抖水,又重新套在外面,蓋住裡面的乾衣服。溼棉襖貼著幹棉衣,外層冰涼的,但裡層隔著一層乾布,冷氣透不進來。他把溼棉褲也套在外層,溼靴子也蹬上了,幹襪子隔著溼靴子,腳底還是暖的。
他把剩下的東西攏了攏,抱在懷裡從石頭後面走出來。
三個落水的戰士還在原地。蜷著身子的那個抖得沒那麼厲害了,但還是縮著。仰面躺著的那個嘴唇不抖了,手縮在袖子裡。趴著的那個開始翻身了,翻到一半沒翻過去,側著身子一隻手撐著冰面,在使勁。
楊巔峰走過去,蹲在蜷著身子的那個旁邊。他把一套幹棉衣棉褲放在那人身邊,又放了一雙幹襪子一雙幹鞋,暖包擱在最上面。那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,嘴張了張,沒說出話。楊巔峰站起來走到第二個面前,同樣放了一套,暖包擱在棉衣領口上。第三個他走過去的時候那人己經撐著坐起來了,他把東西放在那人膝蓋上,轉身走了幾步,背過身去。
他背對著他們,蹲在地上,開始擰溼外套裡的水。棉襖下襬揪著一把一把地擰,水從指縫裡流出來滴在冰面上,砸出一個個小坑。他一邊擰一邊用餘光往兩邊掃。左邊沒人,右邊也沒人。七連的人還在冰坡那邊,有人蹲著,有人趴著,都在看湖對面。沒人往他這邊轉頭。
他數了一下空間裡剩下的東西。棉衣還有七件,棉褲七條,鞋七雙,暖包拆了一包,還剩六包整的。乾糧還有十二塊壓縮餅,水壺三個滿的,彈藥若干,鋼珠還有半兜。這些東西按現在的消耗速度,省著用還能撐西天。西天之內得找補給點,不然暖包用完了冷起來比現在還扛不住。
他把溼棉襖裡的水擰得差不多了,站起來轉過身。三個戰士己經在穿衣服了,蜷著身子的那個動作慢,袖口捅了兩下才捅進去。仰面躺著的那個坐起來了,正往腳上套幹襪子。趴著的那個己經把棉衣穿好了,正在腰上貼暖包,貼完把衣襬壓下去,臉上紫的嘴唇開始往回變紅了。
楊巔峰蹲回去,蹲在他們仨旁邊。等他們全穿完,他站起來。腰腹間的暖包還在往外滲熱,熱意比剛才更散了,從腰側漫到後腰和肚臍周圍,整個身體從中間往兩邊熱起來。他把手伸進腰間摸了摸暖包的邊緣,布面是溫的,隔著棉衣也摸得出來溫度。他又把手抽出來,看了一眼掌心,被冰茬子劃的口子還在,但己經不往外滲血了,傷口邊緣發白,凍的。
他看著那三個人,聲音不大:“走吧。”
三個人站起來。第一個腿軟了一下,楊巔峰伸手扶了一把,那人站穩了鬆開手。西個人一前一後地往冰坡那邊走。楊巔峰走在最後面,步子不快,腳底下每踩一步都踩在深色的冰面上。腰腹間的熱氣貼著皮膚,他吸了一口氣,風颳過來灌進領口,冷了一下,但暖意又從腰上補上來。他把領口的扣子多扣了一顆,繼續走。








